范崇正点了点头,将案面上的帛书轻轻合拢:
“第三章和第五章的变动,以今日议定为准。其余各章维持原稿,司天监明日将定稿送呈紫微宫存档。”他将帛书递还给林云逻,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林大人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林云逻接过帛书:
“没有了。”
他回到座席落座时,殿外的日光已经从门缝间渗进来一线,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窄窄的光带。
赵承安的身影出现在门槛外,垂手而立:
“范老大人,执悖司主事已至山口。”
范崇正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
“诸位随我一同出迎。”
殿中诸人依次起身,林云逻跟在众人身后走出东偏殿时,日光正好漫过紫微宫的檐角,将整片广场照得一片敞亮。
青要山山口,一驾玄色马车正缓缓停驻。
车帘以深灰厚布制成,帘角处绣着一道极简的弧纹,形如月相初亏。
车夫勒住缰绳后没有出声,只安静地坐在车辕上,目光落在前方,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车帘被从内掀开一角,一道身影踏下车辕,落在石阶上。
悖衍今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广袖长袍,领口以银线压着一道细纹,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带子,整个人站在那里如同一道被日光拉长的影子——不像是从光中走来的,更像是光本身正在主动绕开他。
他的面容依旧俊美得近乎妖异,但并不锋利,更像是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刃,刃在鞘里,鞘在外头,显得安静。
他在石阶上站定,目光在范崇正面上停了一瞬,又扫过谢明远、周启文、沈崇,最后落在林云逻身上。
那道目光在他身上落得稍久一些,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林云逻是知道他的恐怖的,但在外人眼中看来……祂似乎并无特别。
“执悖司主事悖衍,奉太清真君之命,赴青要山就任。”他没有行礼,声音不高不低,“见过诸位。”
范崇正上前半步,拱手一礼:
“范崇正,暂代紫微宫值守之职,忝为地主。执悖司既已开署,天庭四司便齐全了。”他侧过身,抬手虚引,“请入殿叙话。”
悖衍微微颔首,沿着石阶向上走去。
他经过林云逻身侧时,脚步未停,只以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龙吟叶的气息还在你身上。”
林云逻僵硬了一瞬,没有回应。
一行人返回东偏殿时,殿中的茶已经续过一轮了。
范崇正重新在上首落座,悖衍被安排在右列第一席,与谢明远对坐。
谢明远的面色没什么变化,但林云逻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执悖司既已开署,各司之间的职权重叠之处便有了裁断之所。”范崇正开门见山,“如今青要山四司的框架虽已搭起,但各司权责边界的划定仍有几处模糊。
司天监与玄雷宫在观测职能上各有侧重,古时分工虽清晰,今时人手不足,多有交叉。执悖司既主调和之权,日后若有争议,当以执悖司的裁断为准。”
悖衍靠在椅背里,轻笑道:
“执悖司的裁断权限,古制中有明文限定——凡各司之间权责重叠或冲突者,执悖司有权调和,但调和并非越俎代庖。”
他说到这里,目光从范崇正面上移开,扫过殿中诸人,“执悖司不会主动替各司划定边界,只在各司无力自行协调时介入。这是古制,也是我将遵守的章程。”
范崇正没有反驳,点了点头:“理当如此。”
谢明远这时开口了:“执悖司主事既已到任,有一桩悬而未决的事,正好可以提请裁断。”
他的声音平稳,“司天监与玄雷宫在观测数据的管辖范围上存在重叠。司天监主星象历法,玄雷宫主灾异预警。但灾异预警往往需要以星象变化为参照,而星象历法的修订又需要以灾异记录为补充。二者之间的界线到底在哪里,自青要山初立以来,一直未能明确划定。”
悖衍将目光转向谢明远,他的目光没有压迫感:
“谢大人以为,应当如何划定?”
“古制中司天监与玄雷宫的观测权责分野是清晰的——司天监主常,玄雷宫主变。常者,四时之序、节气之候;变者,灾异之兆、非常之象。二者虽偶有交集,但分野明确。
今时人手不足,交集处自然增多,但权责界线本身不应因此模糊。若执悖司能依据古制重新明确这一界线,各司便可各安其位。”
悖衍听完,没有立刻回应,沉默了一会儿:
“这条界线本身是清晰的,问题不在于界线模糊,在于今时的‘常’与‘变’已经不同于古时。古时四时之序稳定可测,灾异之兆稀见而显著。
今时灵气波动加剧,星象运行的规律性降低,许多古时被视为‘变’的现象如今已成‘常’态。”
悖衍收回手,站起身来:
“这条界线自然不由执悖司单方面划定,需要司天监与玄雷宫双方各自列出自己的观测范围,再由执悖司根据两份清单进行比照,找出真正重叠的部分,逐一裁断。”
他说完重新落座,目光落在谢明远面上,“谢大人觉得这个方案如何?”
谢明远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
“可行。”
范崇正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执悖司初立,人手配置尚未齐全。按古制,执悖司应有主事一人、佐官三人、属吏若干。如今主事既已到任,佐官和属吏的遴选便需提上日程。”他看向悖衍,“执悖大人可有什么人选推荐?还是由紫微宫统一调配?”
悖衍道:
“佐官可以由紫微宫调配,属吏由执悖司自行遴选即可。”
范崇正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将目光从悖衍面上移开,在殿中扫了一圈:
“今日议事至此,执悖司明日正式开署,各司主官若有需要提请裁断的事项,届时按流程呈递。”
众人陆续起身告退。
林云逻最后一个起身,他走到殿门口时,悖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
“林大人留步。”
林云逻停下脚步转过身,悖衍依旧坐在席位上,日光从窗口斜照进来,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你方才那份《校正细则》第三章,与玄雷宫的观测数据比对流程,有一条写得不稳。”
林云逻神色复杂,不知这位大人为何在这里扮演筑基修士,如同配小儿玩闹,但也知晓自己需要配合,于是走回案前:
“请大人指教。”
“‘遇异常数据,须先经校正再行上报。’这句话写得太宽,异常数据可以由任何人定义。”悖衍微微俯身,右手食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定义权落在谁手里,谁便能左右比对的节奏。”
林云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颔首:
“我回去之后将这一条细化,注明何为‘异常数据’的判定标准,以及判定权限的归属。”他顿了一下,“多谢大人提点。”
悖衍站起身来,没有再多说,只微微颔首,便转身向殿外走去。
林云逻独自站在东偏殿中,日光已经从窗口移到了墙角。
他垂眸看着自己手边那卷合拢的帛书,将悖衍方才那番话与谢明远的质询并排放在心中过了一遍。
片刻后他转身走向殿门,沿着石阶向司天监的方向走去。
回到司天监后,他翻开那卷帛书,找到第三章关于比对流程的那一条,提笔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
“异常数据判定标准及权限归属——待拟。”他搁下笔,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行批注上,停留了很久。
日光已经从案面移到了墙角。窗外传来廊道上压低的交谈声,像是有人正在讨论明日执悖司开署后的第一桩裁断会落在哪一司头上。
那些声音断断续续、时远时近,最终被建木的青辉吞没,连同空气中隐约可感的四司气象,一并汇入青要山七峰之间那道正在缓慢成形的新秩序。
仿佛有人正在将那些散落在地图上的墨点一颗一颗拼回原位,天庭虽尚未立稳,但轮廓已经清晰可见了。
第475章 旧誓
东海,水晶宫。
穹顶镶嵌的夜明珠已有一半黯淡下去,珠光从满殿辉煌退为稀稀疏疏的几点暖光,如同深海之中零落的星。
珊瑚丛在幽暗中泛着暗沉的红,琼枝交错处,昔日流转的光晕已经凝滞。
敖苍龙王坐在那张宽大的青玉座上,脊背已经很久没有挺直过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一寸一寸地陷进椅背深处。
他今日没穿朝服,只披着一件暗灰色的宽袍,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下方那几道暗青色的血管纹路。
他手里捏着一只玉杯,杯中盛着琥珀色的酒液,已经很久没有送到唇边过。
杯壁的温度从温热降至微凉,又从微凉降至与海水同温,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那样握着,像是在借那一小块玉石的凉意提醒自己还坐在一张实实在在的椅子上。
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水流声,敖苍没有抬头,却在那道声音落定的瞬间微微松开了握着杯子的手指,将玉杯搁在扶手边缘。
片刻后,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从殿外的水帘中穿入,在门坎内停了一瞬,随即化作人形。
敖毓龙王今日穿着一件银蓝色的长裙,裙摆边缘缀着一圈细密的月华珠,在昏暗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面容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清瘦了些,纵然贵为神通,但眉眼间的倦意掩不住。
她走到殿中,在距离青玉座约莫五步处站定,目光先落在敖苍搁在扶手上的那只玉杯上,然后才移到他面上:
“龙王今日倒是有闲,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
敖苍龙王没有接话,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敖毓的肩头,落在殿门外那片幽暗的海水中。
“你来得正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我正想让人去寻你。”
敖毓微微颔首,没有追问,只是走到殿侧一张较矮的石凳上坐下,双手搁在膝上:
“我方才从北面过来,一路上看见龙宫外围的灯火比从前稀疏了不少,水族也少了大半。”
“走了。”敖苍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令他们走的。”
敖毓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敖苍靠在椅背里,目光依旧落在殿门外那片幽暗的海水中:
“不过是些……”
他没有说完,顿了一下,终于将目光从殿门外收回来,落在敖毓面上。
那双深陷的眼窝中,泛着暗红光芒的瞳仁比从前更加暗淡了些:
“我今日找你来,不是为了说这些。”
敖毓微微倾身,目光与他对上:
“南海的事?”
敖苍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牌,搁在扶手边缘。
玉牌通体呈深沉的墨绿色,表面覆盖着一层裂纹。
“前月,有东西从南海那边过来了。”他说,“不是修士的气息。是一道水脉的余波。”
敖毓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牌上,没有伸手去接,只静静听他说下去。
敖苍的拇指沿着玉牌表面那道裂纹缓缓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