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过头,望向承道殿正殿的方向。
殿门敞着,内里隐约可见几个人影正在搬运新到的几口木箱——箱中装着从东海运来的几样灵材,以及从北海青玄道那边送回的一些器物。
那些器物被分门别类地码在架子上,每一件都以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边缘处压着细麻绳。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走下廊道石阶,穿过院子,走向那几只尚未打开的樟木箱。
两个年轻女子正在将最后几摞账册码齐,见她走近,便站起身来,让出位置。
林云韶在一只木箱前蹲下,伸手翻开箱盖,内里以油纸包裹着几卷帛书,以及数枚边缘磨损的竹简。
她将这些帛书在院中空地上铺开,又起身取过一只矮凳,在外侧的廊道转弯处坐下,重新拿起了那只装着过秤底稿的纸册,抬手开始誊录那几卷帛书中的条目——灵田的轮作记录,以及灵矿的逐季产量对比。
她誊录时笔迹端正而均匀,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上一次记录时留底的旧数据作对照。
一个多时辰后,她搁下笔,又将誊录好的纸页按照时间和品类归拢成几摞,叠起来压在石栏边缘,起身从石栏上取过那张南坡灵田的过秤底稿。
她看了一眼南坡那几垄灵泉引水渠出水口的位置记录——出水口比图纸上的标注位置偏移了大约一步半的距离。
那个偏移不大,不足以让水渠废用,却足以让灵机分布产生细微的偏差。
在别的灵田上或许无关紧要,但在南坡那片地界,灵机本来就比北坡薄一些,若是水渠再偏出一步半,原本能从地脉深处带上来的那一层薄薄的灵机就会被分流到另一侧去。
如今林氏虽早已不指望几陇灵田,但既是族长吩咐,以让她联系治家,她自然会做到最好。
她将底稿卷好,搁回案角。
日光已经移到了院子正中央,她站起身来走到那几只尚未开封的樟木箱前蹲下身,伸手打开第二只木箱的箱盖。
这一箱中装的是从北海青玄道那边送回的一些器物,有法器、阵法图纸、以及几卷以细麻绳捆扎的札记。
法器被分别以油纸包裹,边缘处用细麻绳系了一道加固结。
她放下札记,走到院子靠近东墙的地方。
墙边立着一张檀木桌,桌上摊着几卷已经誊录完成的账册,旁边搁着一副算盘。
她将算盘移到面前,开始在账册上的支出条目边逐笔拨动算珠。
一笔支出是西城坊市的扩建,坊市南段的铺面地基已经夯实了,但上层的梁架和瓦面还需要补一批灵木。
从账面上看,那批灵木是从青玄道那边调来的,以内部价结算,但运输途中因为遇到几场突发的海雾,耽搁了将近一个月,又额外支了一笔运费——总支出比预算超出了四百六十块中品灵石。
另一笔支出是青木郡北面那几处灵矿的新采掘巷道开凿。
巷道比预想的要深,支护用的灵木和钢架比最初估算的多出了将近一倍,此外还需要额外采购一批用于支护的灵木。
那批灵木是从济水上游几个专门出产硬质灵木的林场调来的,单价高出本地产的将近三成,但耐久度更好。
她算了几处巷道深度的数字,确认与报表相符。
第三笔支出是新招募的几位灵植师的薪酬,那几位灵植师原本是从散修中招募的,各有专长。
其中一位擅长调控灵田的湿度与通气,另一位擅长处理灵田中的异种植物侵扰,还有一位对灵谷的品种筛选有经验。
前三季的薪酬总额在预算之内,但因为这几位灵植师各自提出了一些改善方案需要采购额外的工具和材料,所以额外支出了将近两百块灵石——用于几样特制的耕具和苗木筛选的辅助器材。
第四笔支出是坊市几家铺面的租金调整,那些租户也不知坊市来自于林氏,最初签约时定下的租金偏低,如今周边几个新开的坊市租金都涨了一截,导致原先那几家租户私下和管事的说起过几次,语气虽然客气,话里话外却是在暗示若维持原价恐怕无法续租。
几番商议之后,将租金调回了市价,上调幅度控制在两成以内,以确保那几家铺面不至于因为租金上涨过快而经营困难。
那几份调整过的租约已经按照各自的品类和规模重新拟过,每月能增收的额度大致能够覆盖坊市日常维护的额外开支。
第五笔支出是宗学这边新添的几套教材和法器。
教材是几卷关于灵田管理的入门读物,从江南那边的一家书坊采购的,以批量价结算,添置了二十余套,供学堂中近年新入学的子弟传阅。
法器则是一批练习用的阵盘和测灵尺,从青玄道那边的工坊直接订购的,比市价低了不少。
第六笔支出是药圃的土壤改良,那批药圃从年初开始出产便有下降的迹象,经检查后发现是灵机流失导致土层中的灵气不足。
她让人去济水上游采购了一批富含灵机的腐殖土,又调配了几种本地产的有机肥,覆在药圃表层养了将近两个月。
如今药圃的出产正在缓慢回升,那笔账目包括了腐殖土的采购、运输、调配修士、以及肥料酦酵过程中的损耗,加在一起也够得上日常开支中较大的一项。
第七笔支出则是飞舟的例行养护,林氏如今虽然有了洞天,但日常往来沂州与北海之间仍然要靠飞舟。
其中一艘主飞舟的驱动阵盘在航行中出现过几次异常的灵力不稳,前月送回工坊拆检,发现阵盘边缘有细微的裂纹,需要更换。
更换费用加上养护期间的停放费和往返运输费,加在一起也支出了不少。
此外还有几笔日常支出,包括灵蚕丝的定期采购、农具维修、灌溉系统的养护、以及药圃和灵田的杀虫剂和肥料备货。
这些支出虽然单项不大,但逐月叠加之后也形成了一笔可观的数目。
林云韶将算盘搁回桌面,拿起账册,在支出总页底部加了一个总数。
然后将账册合拢,放回案角,站起身来。
日光已经越过了院子正中央,斜斜地铺在院墙的东侧墙面上。
她在檐下站了一会儿,侧过头望向廊道尽头那扇半敞的木门——门外是通往青木镇方向的那条窄路,路两侧的野草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微微的金绿色光泽。
她收回目光,沿着廊道向东侧走去,绕过一间堆放杂物的厢房,在后院门前停下脚步。
后院不大,三面被院墙围着,只留一扇对开的木门通向外面的田野。
院墙内侧搭着几排竹架,架上挂着新采的草药。
竹架下方摆着几只以细篾编成的浅筐,筐中分门别类地晾着切好的药材——白茅根、薄荷、艾草。
浅筐边缘贴着小标签,写着采摘日期和品种名称。竹架上方悬着一根横杆,杆上挂着几串编好的草绳和干燥用的布袋,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微微发烫。
院墙外的田野中,稻禾已经抽穗,整齐的绿色在微风中轻轻起伏。
她蹲下身,检查其中一只浅筐中的白茅根干燥程度。
那批白茅根是款冬真人亲自吩咐,似乎是镇口溪边那位年轻人半个月前送来的,当时还裹着潮润的细沙,如今已经晾透了,根须和表皮彻底干燥,散发着清淡的微甜气息。
她拈起一根看了看成色,又放回筐中,站起身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侧过头,见一个穿着灰蓝色短褂的年轻女子正站在后院门口,手中捧着一只灵碗,碗中盛着切好的灵瓜灵果,边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小姐,刚切的瓜,晾了一会儿了,不冰牙。”
林云韶道了声谢,接过灵碗,拈起一块尝了尝,瓜果清甜,汁水在舌尖化开时带着一丝微凉。
她将陶碗搁在竹架旁的石台上,转向那年轻女子:
“南坡那片灵田的引水渠,去查过了吗?”
“查过了。”那女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出水口比图纸偏了大约一步半,角度也有一点歪。
负责那条渠的佃户说当时是因为避让地下的一块硬石,所以临时偏了一点角度,想着能通水就行,就没及时报上来。
若是要调整回来,需要重新开挖一小段渠面,大约两日功夫就能做完。
管事那边已经安排了人手,明日一早便开始动工。”
林云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那年轻女子又说了几件例行事务的进展,便退了出去。
后院重新安静下来,日光从头顶渐渐向西偏移,院墙上那几丛新晒的药材影子被拉长,在青砖地面上铺成一道细长的浅灰色条纹。
她垂眸看了一会儿那几排影子的长度,又抬眼望了望西面天际正在缓慢收拢的日光,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回承道殿侧面的廊道。
廊道上的那几只樟木箱已经全部打开了,内里的物品已经被转移到了库房之中——空箱盖半敞着,搁在石阶边缘。
那两列被她誊录好的帛册也被收起来了,连同那只算盘和账册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在廊道内侧一张靠墙的木架上层。
她走到那只矮凳旁坐下,又从木架中层取过一卷旧册。
那卷旧册的封皮边缘微微卷曲,纸页泛黄,像是有不少年头了。
她翻到折页处,目光落在那一页的条目上——是关于青木郡外围几处产业的情状记录,字迹是好几年前留下的。
她从那几处产业的走向看起,沿着记录中标注的方位逐一捋下去,确认了其中几处曾经出产过的灵材如今已经中断供应,另外几处则还有余量可以使用。
她在脑中快速算了一笔账,把中断和续用的供应路径重新规划,又结合当下的库存和近期的采购清单,大致划定出未来半年内的补充方向。
她搁下旧册,目光从纸页上移开,落向院子西面那道被午后日光晒透的院墙。
日光在院墙边缘收束成一道窄窄的金线,正在缓慢地向下沉落。
她看了一会儿那道金线的移动速度,估算出大约还有半个时辰天就要暗下来了,于是站起身来,将那卷旧册放回木架原处,又到那排竹架前检查了一遍新晒的药材的干湿程度,确认无误,才转身向院门外走去。
她走出承道殿侧面的院落时,正好遇见一个穿着蓝衣的年轻人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腋下夹着一只细长的布包。那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微微喘了口气,从布包中取出一卷纸简递上来:
“小姐,西城坊市南段铺面的梁架和瓦面,已经全部完工了,这是今日收工后掌事师傅点验过的底单,确认用料和工时都与前日报表一致。”
林云韶接过纸简,展开来扫了一遍——条目清晰。
她将纸简折好,收入袖中,向那年轻人微微点头:
“辛苦了,让修士们歇两天,后日再动工西段的地基。”
那年轻人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向院外走去。
日光已经沉到了西面那道山脊线以下,只在天际线尽头留下一道窄窄的赤金色光带。
她收回目光,沿着廊道向东走去,从院门侧面的窗台摸出钥匙,锁好院门,沿着石径向碧波湖的方向走去。
碧波湖的水面在暮色中泛着最后一点银光,垂柳的枝条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她沿着湖岸走了一段,在一株老柳树下站定,望着湖面上那几片正在缓缓飘动的浮萍。
夜色缓慢地覆盖了碧波湖的水面。暮色从东面漫过来时,她又往回走了几步,在院门前的石阶上站定。
她侧过头,望向青木郡更深处的方向。那里的田野正在暮色中缓慢地转入暗绿。
林云韶收回目光,沿着石阶向下走去,湖岸的垂柳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夜色渐浓,承道殿院墙内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在暮色中投下一道窄窄的暖光。
她向那几粒灯火的方向走去,回到院落中,点亮廊道侧面的铜灯,又取过那只算盘,在灯下重新算了一遍明日要交给几个佃户的补肥配比和分摊方案。
灯光将她的侧影投在院墙上,在夜色中构成一道安静的轮廓。
第477章 棋盘
暮色从碧波湖的西岸漫过来时,林曦和已经在青玄道北面那座偏亭里坐了将近三个时辰。
亭子建在建木一根斜斜伸出的横枝末端,三面悬空,只有一道窄窄的栈道与主枝相连。亭顶以青桐木为梁,以茅草覆顶,边缘处垂落着几缕细长的藤蔓。
亭中没有桌椅,只在正中铺着一张青灰色的草席,席上搁着一副残局。
棋子是黑白二色的玉石制成,质地温润,每一枚都打磨得浑圆光滑,在暮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棋盘则以整块浅碧色的玉石磨成,表面刻着纵横十九道细线,线槽中嵌着一层极薄的银粉,即使在暗光中也清晰可辨。
林曦和坐在草席东侧,左手搭在膝上,右手拈着一枚白棋,悬在棋盘上方,已经悬了很久。
他没有落子。
他对面,凌决真人盘腿坐在草席西侧,双手拢在袖中,微微偏着头,目光同样落在那盘残局上。
他的姿态比林曦和更加松散,呵欠了一声。
“你这一手想了快半个时辰了。”凌决真人终于开口,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想出来没有?”
林曦和没有抬眼,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那片黑白交错的区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