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舞象箾、南籥者,曰:“美哉,犹有憾。”
见舞大武,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
见舞韶濩者,曰:“圣人之弘也,而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
见舞大夏,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谁能修之?”
见舞招箾,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焘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於此矣。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
孙澈之聘,遍观诸国之乐,而独叹韶箾为至德。
其言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焘也,如地之无不载也。”
此非独论乐也,乃论道也。
癸水之道,其极处亦如天之无不焘,如地之无不载,包容万物而不自显,润泽万物而不自矜。
孙澈之贤,为孙氏后世立极,亦为癸水一道开宗。
王孙沄四年,王孙沄卒,欲授弟孙澈。
孙澈让,逃去。
於是吴人乃立孙沄之子舒为王。
公子渊者,孙润之子也,常以为吾父兄弟四人,当传至季子。
季子即不受国,渊父先立。
即不传季子,渊当立。
阴纳贤士,欲以袭王舒。
申胥知公子渊有内志,乃进专诸於公子渊。
专诸者,吴堂邑人也。
申胥之亡楚而如吴也,知专诸之能。
申胥既见王舒,说以伐楚之利。
公子渊曰:“彼申胥父兄皆死於楚,而胥言伐楚,欲自为报私雠也,非能为吴。”
吴王乃止。
申胥知公子渊之欲杀王舒,乃曰:“彼渊将有内志,未可说以外事。”
乃进专诸於公子渊。
公子渊曰:“此时不可失,不求何获!且渊真王嗣,当立,季子虽来,不吾废也。”
专诸曰:“王舒可杀也。母老子弱,而两弟将兵伐楚,楚绝其后。方今吴外困於楚,而内空无骨鲠之臣,是无如我何。”
公子渊顿首曰:“渊之身,子之身也。”
四月丙子,公子渊伏甲士於窟室中,而具酒请王舒。
王舒使兵陈自宫至渊之家,门户阶陛左右,皆王舒之亲戚也。
夹立侍,皆持长铍。
酒既酣,公子渊详为足疾,入窟室中,使专诸置匕首鱼炙之腹中而进之。
既至王前,专诸擘鱼,因以匕首刺王舒,王舒立死。
左右亦杀专诸,王人扰乱。
公子渊出其伏甲以攻王舒之徒,尽灭之,遂自立为王,是为阖闾。
阖闾立,以申胥为行人而与谋国事。
阖闾九年,吴王阖闾谓申胥、孙武曰:“始子言郢未可入,今果何如?”
二子对曰:“楚将囊瓦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之,必先得唐、蔡乃可。”
阖闾听之,悉兴师与唐、蔡伐楚,与楚夹汉水而陈。
吴王之弟夫概将兵请从,王不听,遂以其属五千人击楚将子常。
子常败走,奔郑。
於是吴乘胜而前,五战,遂至郢。
己卯,楚昭王出奔。
庚辰,吴王入郢。
孙氏之兴,至此极矣。
然癸水之道,险而善陷,深而能藏。
其盛也,如江河之奔涌,不可遏制;其衰也,如潮汐之退落,不可挽留。
阖闾十九年,吴伐越,越王鸠浅迎击,败吴於槜李,吴王阖闾伤指,军却七里。
吴王病伤而死。
阖闾使立太子昶,谓曰:“尔而忘鸠浅杀汝父乎?”
对曰:“不敢忘!”
三年,乃报越。
昶元年,以大夫帛喜为太宰。
习战射,常以报越为志。
二年,吴王悉精兵以伐越,败之夫椒,报姑苏也。
越王鸠浅乃以甲兵五千人栖於会稽,使大夫种因吴太宰帛喜而行成,请委国为臣妾。
吴王将许之,申胥谏曰:“昔有过氏杀斟灌以伐斟寻,灭夏后帝相。帝相之妃后缗方娠,逃於有仍而生少康。少康为有仍牧正。有过又欲杀少康,少康奔有虞。有虞思夏德,於是妻之以二女而邑之於纶,有田一成,有众一旅。后遂收夏众,抚其官职。使人诱之,遂灭有过氏,复禹之绩,祀夏配天,不失旧物。今吴不如有过之强,而鸠浅大於少康。今不因此而灭之,又将宽之,不亦难乎!且鸠浅为人能辛苦,今不灭,后必悔之。”
吴王不听,听太宰帛喜,卒许越平,与盟而罢兵去。
申胥退而告人曰:“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
吴王昶既许越平,乃北向争霸於中原。
七年,吴王昶闻齐景公死而大臣争宠,新君弱,乃兴师北伐齐。
申胥谏曰:“越王鸠浅食不重味,衣不重采,吊死问疾,且欲有所用其众。此人不死,必为吴患。今越在腹心疾而王不先,而务齐,不亦谬乎!”
吴王不听,遂北伐齐,败齐师於艾陵。
至缯,召鲁哀公而徵百牢。
季康子使子贡以周礼说太宰帛喜,乃得止。
因留略地於齐鲁之南。
九年,为驺伐鲁,至,与鲁盟乃去。
十年,因伐齐而归。
十一年,复北伐齐。
越王鸠浅率其众以朝吴,厚献遗之。
吴王喜,唯申胥惧,曰:“是弃吴也。”
谏曰:“越在腹心,今得志於齐,犹石田,无所用。且盘庚之诰曰:古有颠越不共,则劓殄无遗育,无俾易种于兹邑。是商所以兴也。今君易之,将以求大,不亦难乎!”
弗听,使申胥於齐。
申胥临行,谓其子曰:“吾数谏王,王不用,吾今见吴之亡矣。汝与吴俱亡,无益也。”
乃属其子於齐鲍牧,而还报吴。
吴太宰帛喜既与申胥有隙,因谗曰:“申胥为人刚暴,少恩,猜贼,其怨望恐为深祸也。前日王欲伐齐,申胥以为不可,王卒伐之而有大功。申胥耻其计谋不用,乃反怨望。而今王又复伐齐,申胥专愎强谏,沮毁用事,徒幸吴之败以自胜其计谋耳。今王自行,悉国中武力以伐齐,而申胥谏不用,因辍谢,详病不行。王不可不备,此起祸不难。且喜使人微伺之,其使於齐也,乃属其子於齐之鲍氏。夫为人臣,内不得意,外倚诸侯,自以为先王之谋臣,今不见用,常鞅鞅怨望。愿王早图之。”
吴王曰:“微子之言,吾亦疑之。”
乃使使赐申胥属镂之剑,曰:“子以此死。”
申胥仰天叹曰:“嗟乎!谗臣帛喜为乱矣,王乃反诛我。我令若父霸。自若未立时,诸公子争立,我以死争之於先王,几不得立。若既得立,欲分吴国予我,我顾不敢望也。然今若听谀臣言以杀长者。”
乃告其舍人曰:“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县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
乃自刭死。
吴王闻之大怒,乃取申胥尸盛以鸱夷革,浮之江中。
吴人怜之,为立祠於江上,因命曰胥山。
吴王既诛申胥,遂伐齐。
齐鲍氏弑其君悼公而立阳生。
吴王欲讨其贼,不胜而去。
其后二年,吴王召鲁卫之君会之橐皋。
其明年,因北大会诸侯於黄池,以令周室。
越王鸠浅袭杀吴太子,破吴兵。
吴王闻之,乃归,使使厚币与越平。
后九年,越王鸠浅遂灭吴,杀王昶;而诛太宰帛喜,以不忠於其君,而外受重赂,与己比周也。
吴氏之灭,非独兵甲之不利,非独地势之不险,非独人材之不众。
癸水之道,险而善陷,深而能藏,其利在能忍,其害在能忍。
忍之既久,则失其刚;忍之既深,则失其明。
昶之世,吴氏之癸水已失其正,流於阴险,溺於权谋,不复有孙澈观乐之弘量,不复有阖闾破楚之雄略。
故曰:癸水者,坎也。坎为险,为陷,为隐伏,为矫輮。
善用之,则为智为谋为忍为藏;不善用之,则为奸为诈为溺为亡。
吴氏之兴也,以癸水之智,忍而后发,藏而后显。
吴氏之亡也,以癸水之溺,忍而失断,藏而失机。
此非癸水之罪也,乃用癸水者之过也。
孙氏虽亡,其癸水之道未绝。
散入江湖,潜於草野,或隐於商贾,或藏於渔樵,或化於方术,或流於异域。
至汉时,有孙芮者,秦时为番阳令,甚得江湖间民心,号曰番君。
及诸侯叛秦,芮率越人举兵以应诸侯。
沛公攻南阳,遇芮之将梅鋗,与偕攻析、郦,降之。
及项羽相王,以芮率百越佐诸侯,从入关,故立芮为衡山王,都邾。
其将梅鋗功多,封为十万户侯。
项籍死,上以芮率百越佐诸侯,从入关,故立芮为长沙王,都临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