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果然凌乱地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麻袋、藤筐、木箱,如同小山一般,几乎无处下脚。
各种药材的气息在这里发酵、混杂,林清昼甚至怀疑吴婆子是否在进行某种类似于养蛊的实验。
毕竟从他对店铺的观察来看,她对待这些药材还是极为认真的,其他东西的摆放虽然杂乱,但也有迹可循,而如今库房里这些……
林清昼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想这些,先是快速翻阅了一遍手中的蓝皮册子。
上面罗列了此次入库药材的种类、预估数量和最基本的要求,字迹有些潦草,信息也颇为简略。
但这难不倒他,凭借灵田洞天开启时涌入的玄奥知识和这段时间的学习。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堆积如山的药材上时,仿佛自带了一层洞察的滤镜。
确认清点完毕后,他走到离门最近的一个大麻袋前,解开袋口扎紧的麻绳。
一股浓郁却略带泥土腥气的药香涌出。
里面是满满一袋还沾着湿润泥土的地元根,根须虬结,表皮粗糙。
林清昼没有嫌弃,他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拂过一根地元根的表皮。
指尖传来的触感,土壤的湿度、根茎的韧度、以及那微弱但蓬勃的生命气息,瞬间在他脑海中构建出清晰的画面:
这地元根采挖时间不超过三日,出土时根须保存尚算完整。
但因运输颠簸,有几处表皮有细微的暗伤,若不及时处理,药性会缓慢流失。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细微伤口处,药液正如同微弱的溪流般,在缓慢地渗出、挥发。
“地元根,新采,根须保存八成,表皮微损三处,需尽快处理,否则药性流失会加快一成半……”
他一边低声自语,一边从旁边拿起一块木板充当临时书案,将册子摊开,取出一支随身携带的炭笔,开始记录。
林清昼的笔迹沉稳有力,记录的信息远比任务要求上要详尽得多。
接着是藤筐里的碧萝藤,叶片翠绿,但边缘已有轻微萎蔫的迹象。
木箱中小心码放的寒玉菇,菌盖冰凉,但有几朵沾染了不明的褐色污渍,散发着淡淡的异样气息……
这些都是勉强脱离了凡俗类别的草药,却又算不上灵植。
可能会有一些能在炼制低级丹药时充当辅材,却又很难称得上珍贵,可对林清昼来说却如同宝库一般。
这些看似普通的草药,此刻在他眼中却成了上好的教材。
那本被他翻烂的《入门草药谱》上的文字描述、图样,此刻终于找到了鲜活的对应物。
像是刚刚记录的地元根,书上只说过“根皮韧,色褐黄,断面有乳白浆液”。
但此刻,他不仅能看到那层表皮下的细微损伤,更能清晰地感知到损伤处正有微弱的乳白色生气在缓慢逸散。
这正是药性流失的本质!药谱上只说“损则药失”,而他现在能直观地理解其过程和程度。
而碧萝藤叶片边缘的萎蔫,表面上印证了药谱中“离土三日,叶失水则卷”的时效性描述。
可他通过感知叶片脉络中微弱的生机流转速度,结合库房的环境湿度,心中瞬间推演出了更精确的结论:
这藤并非缺水,而是采摘时沾染了深秋时节、蕴含了一丝微弱庚金之气的寒露。
秋露属金,其性肃杀、锐利。
这缕微弱的金气,如同无形的枷锁,侵入了碧萝藤的叶脉经络,将其柔和的木属生机强行凝滞、割裂!
若强行按常规方式补水加湿,非但不能化解这金气凝滞。
反而可能因水气加重寒气,导致被金气侵入的这部分叶脉彻底坏死、腐坏。
药谱只言“失水则卷”,哪里会涉及这等草木精微之气受五行侵染的深奥道理?
这完全是林清昼凭借灵田洞天赋予的本能感知和开启洞天时涌入的玄奥知识,瞬间做出的判断!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微凛,对草木感知的玄妙又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他立刻在记录中补充道:
“碧萝藤,叶缘微卷萎蔫。非缺水,乃沾染深秋寒露,金气入络,凝滞生机。
忌直接补水增湿,需置于避风、微温且稍润土气之处。
待其脉络自然舒展,金气消融后,再行阴干。
强行保湿或高温烘干皆损其清透木性药力。”
第11章 问询
库房里每一株草药,每一处异状,都成了他验证理论、发现问题、甚至超越书本认知的绝佳素材。
他记录得越发详尽,不仅记下吴婆婆要求的名字、年份、产地、品相、斤两。
更细致地描绘观察到的细微特征、损伤、异状,并尝试根据药性原理推断其成因和可能的后果。
当然,除此之外,这些草药之所以能让他感受到如获至宝,更多的还是那些种子。
有的种子获取确实不易,比如那批珍贵的雾隐花。
它们已经彻底脱离凡俗,有着苛刻的生长条件,浑身充盈了灵气,可以被称之为灵植。
哪怕对练气修士而言也弥足珍贵,采上一朵足以卖上十余块灵石,能在练气丹药中充当主药。
这些雾隐花被小心地装在垫着柔软苔藓的木盒里,娇嫩淡银的花瓣层层叠叠,散发着迷蒙的水汽。
除非强行掰开花蕊,否则雾隐花的种子只会在花瓣自然脱落的瞬间剥离,或者等待其完全成熟干枯后花托自行裂开。
赤阳根亦是如此,其种子就是根茎,深藏于块根内部,非特殊处理无法获取。
然而,库房里也并非没有漏网之鱼。
例如角落那一堆散落的、品相较差的灯芯草。
这些灯芯草种穗在搬运过程中自然脱落,混杂在泥土和枯叶碎片中毫不起眼,本身也几乎毫无价值,他拿走几颗自然不会有人在意。
而类似的例子,库房里比比皆是。
待到库房内最后一点天光也黯淡下来,只余一抹淡红色的晚霞从窗沿落下,林清昼直起身,轻轻吹熄了固定在木板上的小油灯。
橘黄的光晕熄灭,只留下满室浓郁的药香和黑暗。
他将最后一捆处理妥当、用油纸仔细包裹好的凝神草干品放上货架,位置精准,一丝不苟。
林清昼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正准备起身。
“这是你写的?”
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近得几乎贴着耳廓,林清昼脊背一紧,随即又放松下来。
他回头望去,只见吴婆婆不知何时已立在门槛的阴影里。
她整个人纹丝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只有那双紧死死捏着那本蓝皮册子、骨节微微发白的手,泄露出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库房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远处巷子里隐隐传来的模糊声响。
林清昼心头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保持着平静,微微躬身:
“是的,婆婆,药材已初步处理完毕,记录在此,请您过目。”
她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昏暗的库房再次陷入沉寂,只余药香浮动。
许久,她抬眼,目光第一次褪去了先前的刻薄与审视,露出一种近乎锋利的专注。
“碧萝藤的卷叶,你写‘金气入络’。”
吴婆婆声音压得极低:
“可它明明是木属,你却扯上庚金,你怎知那缕金气不是外伤,而是秋露自内而生?”
林清昼抬眼,正对上她在窗外最后一丝晚霞映照下、如同被淬了幽冷灯火的双眸,语气依旧恭敬:
“外伤之金,裂而断,创口呈撕痕;秋露之金,凝而滞,脉络现霜斑。
前者锐在外,后者寒于内。
碧萝叶的卷,是从叶柄一寸寸往梢上卷,像被冻住的溪流,这是寒自内生,非外刃所伤。”
吴婆婆指节轻敲册页,沙沙作响,像在称量他的斤两:
“那朵月见花呢?你只写‘火性浮而土性沉’,却把它倒置阴干,不怕火煞逆冲,毁了花魂?”
“月见花昼合夜开,本就借阴润而孕火精。
火浮于表,土沉于根,若顺其性,火随阳散。
反行其道,以阴摄阳,火煞被寒土所引,反而内敛成丹纹。”
林清昼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分:
“婆婆若不信,今晚花开之时,可见花心凝一点朱砂,那便是火精被土缚住的痕迹。”
吴婆婆的喉头动了动,像咽下一句已到唇边的问询。
她垂下眼,又一次翻开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记录。
炭笔字迹沉稳,条理清晰,每一味药材下都缀着病因、解法、预估折损。
最后一页合上时,她抬头,目光直刺林清昼眼底,声音沙哑:
“这些法子,是谁教你的?”
林清昼坦然迎视:
“书上没有,只是见了它们,便觉得该这么处置。”
一句“觉得”,让吴婆婆的眉尾狠狠跳了一下。
吴婆婆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四五岁的俊逸少年,足足看了三息。
终究合上了册子,指腹摩挲着炭笔留下的凹凸,嗓音沙哑却柔和了下来:
“五行生克,你能倒转着用,不拘泥于死理,见其本真……好,很好。”
林清昼眼中掠过一丝惊讶,这简短的两个字,从这位以刻薄吝啬闻名的吴婆婆口中说出,其分量远超任何溢美之词,他低头道:“婆婆谬赞了。”
吴婆婆摆摆手,似乎有些不习惯这种氛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干硬,却少了那份咄咄逼人:
“册子我先收下了,明日……你再过来一趟。”
“是。”林清昼应下,心中了然。
离开回春堂,踏着朦胧的月色回到山腰属于自己的那间木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寒意。
林清昼并未立刻修炼,而是走到窗边那张简陋的木桌前。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几个用最普通的油纸细心包好的小包,一一摊开在桌面上。
微弱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落,照亮了这不起眼的五包“珍宝”。
第12章 腐心藤
“收获颇丰。”
林清昼微微一笑,这才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价值对他而言远超那三颗灵石的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