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犹豫,那源自祖器印记的强烈共鸣与指引正源于此。
林清昼伸出手,指尖穿过扭曲的光影,轻轻触碰到那仿佛能冻结神魂的幡杆。
接触的刹那,幡旗上那些阴影符文骤然亮起,幽光大盛,如同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
一股冰寒彻骨,却又带着奇异吸引力的能量顺着手臂瞬间涌入他的识海,与那道祖器印记迅速融合。
与此同时,身旁光影微微一荡,那尊消失的“悖影晦鼎”悄然浮现,重新回归识海。
其上的墨色愈发深邃,炉壁那些混乱刻痕仿佛经历了某种淬炼,更添玄奥。
炉盖上的悖影异兽空洞的眼窝中,似乎也变得更加灵动,不再局限于炉盖,甚至能顺着炉鼎攀爬。
眼前的混沌景象如同潮水般退去。
林清昼发觉自己已重回洞府静室之内,仿佛刚才的一切皆是幻梦。
但他手中那冰冷刺骨,幽光流转的诡异幡旗,以及识海中清晰无比的两道异宝联系,都在昭示着真实。
他低头,凝神感知着这面新得的异宝,片刻之后,林清昼的面色变得有些精彩。
这面被他暂名为“幽魄点灵幡”的异宝,其核心功用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极端。
一为“摄魂夺魄”,霸道无比,可强行拘役生灵魂魄,探查记忆,甚至炼化魂力,歹毒阴损至极。
二为“启智点灵”,玄妙温和,能赋予草木精怪、懵懂兽类灵性智慧,助其开启修行之路,堪称造化妙法。
后者启智点灵尚可理解,或契合他青木道途滋养万物、点化生机之意,虽效用非凡,却也并非无法接受。
可那摄魂夺魄……
林清昼指尖拂过幡面上那些蠕动挣扎的幽暗符文,感受着其中传来令人心悸的冰寒与怨恸,眉头锁得更紧。
此法太过阴毒,有伤天和,绝非正道所为。
能被他以此幡强行摄魂夺魄之辈,若非修为远逊于他,便已是肉身寂灭、仅存残魂之流。
对于前者,无故行此绝灭之事,徒增业障,于心难安。
对于后者,除非是生死大敌,亟需探查其记忆隐秘,否则又何至于用上如此酷烈手段?
他自问并非心慈手软、优柔寡断之辈,道途争锋,该下杀手时绝不会迟疑。
但搜魂炼魄这等事……他细细想来,恐怕此生也难有几回能用上此番手段。
这当真……是与自己本性“完全契合”之宝?
林清昼回想起那尊同样诡谲莫测,蕴含非相之种的悖影晦鼎。
再看向手中这面煞气与点灵并存的幽幡,心中那早已存在的疑虑再次翻涌而上,愈发强烈。
祖器所言完全契合,究竟契合的是哪一面?是那循规蹈矩,钻研丹道的表象。
还是自己都未曾深刻察觉的、内心深处某些晦暗难明的角落?
那些同样获得过异宝的族中前辈,面对手中或诡异、或偏门、或与预期大相径庭的宝物时,难道就从未心生疑虑吗?
这终究是南明真君所赐,关乎家族至高隐秘的法宝。
恐怕纵有万般不解与猜疑,也只能深埋心底,无人敢宣之于口,更无人能探寻真相。
林清昼默然良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指尖灵光一闪,将那面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幽魄点灵幡收入识海之内,以青木灵力缓缓温养祭炼。
法宝既已择主,便再无退路,是福是祸,是正是邪,终究存乎使用者一念之间。
自己身上的异常已经足够多了,正所谓债多不愁,不差这一桩。
如今更担心自己出事的恐怕是那些在他身上押注布局之人。
道途漫漫,且行且看吧。
他不再纠结于此,心神转向那尊已晋升归来的悖影晦鼎。
“既已晋升,当热鼎试丹,以观其效。”
他心念既定,便翻手取出了那枚以青荩鹿全身仙基精华炼就的筑基丹。
丹药圆润,青光内蕴,散发着纯净而磅礴的青阳灵机。
可惜丹药虽好,却已成型,更适合用来突破,自己便要以此丹为大药,回炉再造,使其完全契合自身,固本培元,精进修为。
洞天光华微闪,数株灵药浮现身前。
林清昼屏息凝神,指尖轻弹,悖影晦鼎嗡鸣一声,鼎盖悄然滑开。
内里并非炽热炉火,而是一片旋转的混沌幽暗,仿佛内蕴一方微小寰宇。
他先将那枚青光盎然的筑基丹投入鼎中,丹药入鼎,并未沉底,而是悬浮于混沌中央,如同青日悬空,散发出威严而坚韧的生命气机。
“青荩鹿丹,木德精粹,为君药,定鼎中枢,滋养道基。”
接着,他依照心中推演,将四味辅药依次投入。
药草没入混沌,并未立刻融化,而是各自定位于三方,散发出三象灵光,虽微弱,却纯正高渺,隐隐与中央的青木君药产生共鸣。
那位布置仙宫之人倒是给了他个好点子,如今同样模拟四季轮转,引四时之气,摄四象之精。
君臣定下,静室之内并无狂风大作,亦无电闪雷鸣,但悖影晦鼎周围的景象却开始变得微妙。
鼎左虚空,隐隐有春风萌动、草木抽芽之虚影生灭。
鼎右则现夏木繁茂、烈日灼心之幻象,鼎前秋意萧瑟、金气肃然流转,鼎后冬雪静谧、寒藏蕴育之息弥漫。
四季异象环绕丹鼎,鼎内混沌仿佛化作了天地熔炉,演绎着造化生灭。
林清昼心神沉入鼎中,以自身青木道意为引,精细调控着每一分药力的流转与化合。
他观摩过那布置仙宫之人的惊天手笔,此刻虽远远不及,却也学着那般,借这四季四象之象征,调和药性,点化灵机,使诸般药力并非强行糅合,而是自然衍化,浑然天成。
时间于此仿佛失去意义。不知过了多久,鼎内混沌渐平,异象缓缓融入丹药之中。
所有光影尽数敛去,唯剩四颗珍珠大小、圆融无瑕的丹丸静静悬浮。
丹成刹那,静室之内生机勃发,灵机盎然,更有淡淡异香弥漫,令他闻之只觉神清气爽,道基微动。
林清昼伸手一招,那丹丸便轻巧落入掌心,触手温润,内里却蕴含着磅礴而温和,与他自身灵力完美契合的惊人药力。
“固本培元,精进修为,更蕴含四象调和、生生不息之妙意,于我再合适不过。”
他眼中青意流转,露出满意之色,细细感知了一番。
毕竟是以一头同仙基的筑基妖将全部菁华入药,又是量身定制改造,单就这几枚丹药,便足以省去他数年苦功。
第105章 投名状
砺锋坊,玄丹司,林家丹阁别苑。
室内沉香袅袅,灵茶初沸。
林清昼一身素青道袍,袖口绣着淡淡的青叶暗纹,坐于上首一张由温灵暖木雕琢而成的宽大座椅上。
他靠着温润的木质扶手,看着面前神色恭谨,身着深色服袍的中年修士,含笑抬手示意:
“安大人,请坐,晚辈初掌丹阁与玄丹司,于庶务一道实是生疏,往后诸多事宜,还需安大人这般老成持重的长辈多多帮衬提点才是。”
他对面的安靳东微微躬身,并未立刻落座,语气诚恳而不失分寸:
“阁主自谦了,您天纵之才,丹道修为深湛,更已铸就仙基,实乃我玄丹司之幸。
属下此前不过暂代阁主打理琐碎杂务,兢兢业业,唯恐有负真人厚望。
如今阁主亲临,正可拨云见日,重定章程,属下自当尽心竭力,辅佐阁主,岂敢称提点二字?”
他话语间悄然将自身定位从代理转为辅佐,姿态放得极低,却又不显过多谄媚,只透着务实与恭顺。
林清昼笑容温润,仿佛未觉其言外深意,只顺着话头道:
“安大人过谦了,既如此,我等便同心协力,将丹阁事务理顺才好。
我近日翻阅司内历年账目与丹师供奉录档,见诸多筑基丹师俸禄、灵药取用额度,似乎……皆远超同侪常例?”
他语气平和,似在寻常发问,目光却清淡地落在安靳东面上。
安靳东心中微微一凛,知道重头戏来了,他面上不见波澜,反而露出一丝无奈与坦然,轻叹一声:
“阁主明鉴,此事……确有缘由,此前战事吃紧,尤为缺少丹药,故而在用度份例上,的确给予了超常的优待。
此乃权宜之计,属下亦知并非长久之道,然干系重大,未得明令,属下不过一介代理,实不敢擅自更易。”
他略一停顿,语气转为坚决,拱手道:
“如今阁主已归,丹道修为更胜我等,诸事正可拨乱反正,重立规矩。
无论阁主有何革新之举,属下必全力推行,绝无二话。”
实际上的原因自然不仅如此,两人皆心知肚明。
此前林家之所以愿以远超炼器、制符等职司的厚禄供养这批筑基丹师,实是出于无奈却必要的考量。
林家虽为丹道世家,底蕴深厚,却一度缺乏嫡系筑基丹师坐镇。
许多涉及家族根本的秘传丹方,诸如某些疗伤续脉、破障冲关乃至更加重要的隐秘大丹,皆需倚仗这批外姓丹师出手炼制。
这些丹方乃林家立身之本,绝不容外泄,因而唯有以重利相缚,方可确保他们安心留在玄丹司。
毕竟筑基丹师一共也没几位,若是他们走了,自己再重新招揽,到最后丹方和人尽皆知也无区别了。
高额俸禄与灵材配额,既是笼络,亦是缄默之价。
如今情形已然不同,林清昼不仅筑基功成,更身负正统林家丹脉传承,许多核心丹药已可亲自掌炉,无须假手外人。
而对这批丹师而言,离了玄丹司,依契约不得私炼林家丹方,反失了立足之基,唯有继续依附林家,方能保其地位与资源。
形势互易,主客之势悄然扭转,正是重整旧例、再立新章的时机。
林清昼端起手边的灵茶,轻呷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思量。
他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
“原来如此,倒是我未曾体谅安大人的难处了,既是为了战事,以往种种,自是情有可原。
但正如安大人所言,时移世易,如今前线远没有几十年前那般吃紧,规矩也该变一变了。”
他略作沉吟,似在斟酌语句,缓缓道:
“以我之意,以往按品阶、资历定额发放的灵石丹药份例,可暂且保留其底数,以示玄丹司不忘旧劳之意。
然新增之部分,当与绩效紧密挂钩,以炼丹成功次数、成丹品质、完成调派任务之多寡为准,订立明晰章程,按功领取额外赐予,而不再像从前一般,只看平日里在丹室内的时间。
此外,司内库藏之高阶灵药,亦不再无限量凭旧例支取,若是接连炼毁两炉,便须以相应贡献点数兑换。
如此,方能激励勤勉,汰换怠惰,使灵物资粮能者居之,安大人以为如何?”
这一番话,听着公平合理,激励上进,更是将丹师的收益与其实际产出和价值直接绑定。
但安靳东听得明白,这看似保留了底数的温情面纱下,是彻底斩断了以往那种近乎供养式的丰厚固定福利。
那些习惯了高额固定收入,却未必愿意持续高效产出的几位同僚,往后的日子恐怕要艰难许多。
安靳东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安家本是公孙氏附庸,漠垣真人坐镇时,自是铁板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