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林清鹤年纪轻轻已是练气圆满,寒炁精纯,剑术超群,摆明了是林家这一代倾力培养的道种,将来必成筑基!
你若拼着受伤,强行破开他身上的护体禁制将他斩杀,如今你我就是回去领赏而非领罚!一件法器算什么?真是蠢钝如猪!”
贺孤览默然不语,任他斥骂,心中却一片冷然。
他岂不知其中利害?只是若真杀了林清鹤,便再无转圜余地。
林家之怒,岂是他一个筑基散修能完全挡下的?届时莫说走出妖域,便是藏身于此,也难保不会某日被林家暗手清除。
更不必说尚在邱州的贺家子弟,必将遭受灭顶之灾……
他叛出赵国是为求前程,搏一分成就神通的期望,而非为拖全族赴死。
那妖将骂了半晌,见他始终低头不语,终于悻悻收声,还是未曾解气,最后冷哼一声,转身挥翅:
“跟上!”
贺孤览低应一声,快步随行。
无人得见之处,二人背脊之上,皆有一道红光一闪而逝,如血咒隐现,没入妖氛之中。
………………
砺锋坊,玄丹司内。
林清昼指尖轻轻按在林清鹤肩头,一缕温和的灵力如溪流般探入,仔细巡行一周天,确认他经脉无恙、气血平稳,这才收回手,语气平静地问道:
“当真无事?”
林清鹤立刻摇头,清冷的眉眼间不见后怕,反而带着几分笃定:
“那贺孤览或是不敢,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对我出手的念头,更像是借机脱身。”
林清昼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他若真敢对你动半分杀念,莫说伤你,便只是念头一起,挥出一拳,如今的贺家,就不可能还有眼下这份看似悠闲的太平。”
林清鹤沉默片刻,轻声问道:
“那如今的贺家……兄长觉得该如何处置?看情形,贺家其他人似乎并不知晓此事……”
林清昼神色淡然:
“这是那位十三殿下该操心的事,贺家终究是公孙家的附属,那贺孤览叛的也是赵国,既未曾对你出手,于情于理,都与我林家无关。”
林清鹤默默颔首,不再多言此事。
随即,他眼中泛起明亮的光彩,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期待看向林清昼:
“既然有了这冰原雪莲,可否请兄长为我炼制一丹?我也可尽早闭关突破筑基之境!”
林清昼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模样,无奈一笑:
“你可真想好了?筑基非同小可,当真自觉圆满无瑕,再无一丝滞碍?”
林清鹤目光坚定,毫不犹豫地点头:
“自然!我已反复打磨许久,心念通透,此前也与族长提过,族长当时便说,待寻到合适的灵物,便允我闭关。”
林清昼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劝阻,只得摇头轻叹:
“也罢,你既如此说,我便为你开一炉,旬日后再来我这里取丹。”
林清鹤眼底瞬间漾开真切的笑意,郑重躬身一礼:
“多谢兄长!”
说罢,他便带着掩不住的欣喜,转身离去,步伐间都透着轻快。
林清昼望着他消失在廊下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无奈。
他那份筑基所需的主药,两年前其父林正郗便已从鄞州送来,品质甚至比赵元昶所赠的雪莲更胜一筹。
族中一直压着未提,不过是寻个由头让他再多磨砺一番心性,沉淀根基。
如今看来,时机倒也差不多了。
以林清鹤的积累和心性,筑基当是水到渠成之事。
族中所虑,从来不是他能否成功,而是他成功之后,那一身越发显赫的命数又该如何安排。
不过此事林清昼并不十分担忧,既然真人早有考量,想必自有解决之道。
他目光微转,望向窗外檐角。
林音近日陷入沉眠,周身气息内敛,青鸾血脉波动却愈发浓郁纯净,恐怕离筑基也不远了。
这些天生血脉尊贵的灵兽,在紫府之前,破境往往比人族顺畅得多。
………………
三月后。
丹室之中氤氲的青碧之光渐渐敛入炉鼎,林清昼眸中流转的盎然青意也随之缓缓沉寂。
他袖袍轻拂,炉盖应声而起,内里十余粒圆融剔透,灵机盎然的丹丸正静静卧于其中,丹纹隐现,药香清远。
林清鹤的筑基丹早已炼成交予了他,这数月间他所炼制的,皆是供族中筑基长辈精进修为、疗伤回元的珍品丹药,尤以常驻烽原前线的几位所需为最。
筑基丹药不比练气,君臣佐使繁复,火候须臾难离,一炉炼上十数日亦是常事。
他此番接连开炉,亦是存了一次炼足数年用度的心思,省的自己将来某日有事抽不开身。
待自己走时多半还要再开一炉,将来前去赤寰宗求学,虽非正式入道归宗,却也至少需五年光景方能回转。
将丹药逐一收入玉瓶,随后又取出了此前炼制的其余几瓶,一同交予了楼下恭候的管事,吩咐待诸位长辈归来时交给对方,林清昼这才缓步走出玄丹司。
刚一出门,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立于阶下。
那人身形精悍,短髯整齐,虽只着一袭寻常软甲,眉宇间却自有一股历经世事的沉凝。
林清昼当即展颜,上前两步含笑作揖:
“叔父,许久未见,还未曾谢过您借洞府助我闭关之谊。”
林清昼闭关筑基时所用的洞府,正是林正恩曾在漱玉山中的清修之所。
他自身洞府靠近前线,灵机虽充足,但总归有风险,不及山中清静安稳。
他出关来到烽原郡后本欲立刻向叔父报喜,却不料林正恩恰奉命前往墨云郡调运物资,直至近日方归。
林正恩闻声转头,见到林清昼周身气息圆融内敛,俨然已是筑基仙修的风范,眼中顿时涌上难以抑制的欣慰之色。
他上前虚扶林清昼手臂,连声道:
“快莫多礼!你我叔侄之间,何须言谢?”
他细细端详眼前风神秀彻的晚辈,不禁慨然叹道:
“当年我于族中考核,直至最后一日才堪堪踏入练气门槛,资质鲁钝,不过是仗着略懂些俗务,方能在庶务堂与砺锋坊中为家族略尽绵薄之力。
如今见你年纪轻轻便已铸就仙基,丹道之上更是天赋卓绝……我林家后继有人,大道昌隆,实乃幸事!
将来家族砥柱中流、光耀门楣,终是要看你们这一辈了。”
林清昼神色恳切,摇头道:
“叔父过谦了,镇守砺锋坊,协调四方,保障前线物资源源不绝,其间耗费心血,统筹之劳,岂是寻常?
家族能于北疆屹立不倒,正赖有叔父这般忠勤任事之长,将来诸事,仍需叔父多多扶持指点。”
随后林正恩听着林清昼娓娓道来这数月间烽原郡中诸事,面上始终带着宽慰的笑意。
他虽离坊数月,但见林清昼将玄丹司诸事料理得井井有条,心中自是欢喜。
然而,当听到贺孤览叛投妖域之事时,他神色微微一凝,抚须的手顿住了。
“贺孤览……”
林正恩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意外:
“我与他打交道也不算少,此人平日虽沉默寡言,但办事还算稳妥,竟看不出是这等心性……
恐怕,还是漠垣真人骤然身陨,树倒猢狲散,让许多原本被压制的心思和野心都浮出了水面。”
他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山。
随后,他听到林清鹤已携丹返回祖地闭关,眉头不由微微一皱,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点了点头,沉声道:
“清鹤根基深厚,心性亦佳,突破筑基应当十拿九稳……”
他将目光转回林清昼身上,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这几个月,辛苦你了,接连开炉炼制这么多筑基丹药,极耗心神。
其实有些丹药交给司里那几位客卿炼制也无妨,你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你还年轻,道途长远,未来的成就绝非我等所能企及,叔父和姑姑他们,乃至于几位族兄……
说到底紫府的希望终究渺茫,但你不同,你的将来必然大有可为!定要珍惜自身,以修行为重。”
林清昼能感受到叔父话语中真挚的关切与殷切的期望,心中微暖,含笑应道:
“叔父放心,我明白的,如今我初掌丹阁,正需借此理清旧例,让有些人闲下来。
也好叫他们知晓,如今的林家,已不似前些年那般非他不可,炼丹于我亦是修行,其中分寸,我自有把握。”
林正恩见他神色从容,眼神清亮,确是一派成竹在胸的模样。
知他素来有主见,便也不再絮叨,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告别了林清昼,去往了砺锋阁之中。
林清昼正目送林正恩远去,忽觉身前气息微滞,一道白袍身影不知何时已静立眼前,周遭往来修士却恍若未睹。
他心下一凛,当即转身回到玄丹司五层丹阁分苑内,掩上门,这才恭敬行礼:
“见过真人。”
自筑基后他曾与林曦和匆匆一面,只是近来紫宸天不知何时会突然开启,每次持续六至十二个时辰不等。
真人穿梭太虚、应对天变,无暇他顾,只吩咐他自行理事。
林曦和微微颔首,白袍如水纹不动,目光却落在他脸上,开口道:
“紫宸洞天方才第五次开启,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再开,你对灵植栽种一道,理解如何?”
林清昼闻言心中微紧,不知真人此问何意,只谨慎答:
“略涉皮毛,谈不上精通。”
林曦和点头道:
“我前次自紫宸天中取得几丛紫竹,栽于青梧祖树之侧,可惜生机不甚旺盛。
你若懂得调配滋养灵竹的灵液,需要什么材料,我可为你取来。”
林清昼这才稍定,恭声应道:
“晚辈曾研习过此类灵液炼制,若是筑基品阶,应当可以一试。”
他此前唯恐洞天移植灵植难以存活,的确潜心钻研过灵植夫调养之法。
虽后来发现洞天土壤神异根本无需外药,但萃取调和之理与草木丹道相通,早已熟稔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