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85节

  送走赵元昶,林清昼独立中庭,手握那枚温热的子佩,望向南方那漫天祥瑞,心中波澜涌动。

第116章 劫火

  虚无的紫府劫火,无声无息地舔舐着林绵晋早已枯槁的神魂。

  四百六十载岁月沉淀的疲惫与衰朽,在这天地大劫的煅烧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的意识在无边的灼痛与混沌中沉浮,犹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就在这濒临溃散的边缘,林绵晋隐约看到了四百年前的那场大火。

  那日,天穹如血。

  漫天流火,赤金交织,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凄美,轰然泼洒下来,将整个沂州的上空化作一片离火炼狱。

  那是天地为一位绝世天骄的陨落降下的挽歌,独属于林绵霄的挽歌。

  那位承载着家族希望,自出生起便光芒万丈的兄长,终究在冲击紫府的过程中道基崩毁,身死道消。

  林绵晋就站在大父身后。

  他仰着头,看着那象征着终结的漫天飞火,映在瞳孔里,灼得心底一片冰凉。

  空气死寂,沉重的悲怆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他悄悄望向最前方那道巍峨如山岳的背影——他的大父,家族的定海神针,晦朔真人,林栖梧。

  那是他无时无刻不在仰望的存在,此刻却在漫天流火的映照下显得异常萧索。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久到林绵晋以为大父会永远沉默下去。

  终于,一声极轻、极沉,却又仿佛耗尽所有力气的叹息,穿透了凝固的空气,清晰地落入了浑身颤抖的林绵晋耳中:

  “终究是……运竭难紫府,命浅不神通……”

  那声音里蕴含的悲凉与无力,比那漫天的异象更让少年林绵晋感到冰寒刺骨。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面前那道仿佛在刹那之间佝偻了几分的背影。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盘踞在他心底,伴随着那十个字,再也挥之不去:

  “什么是运?”

  在无边的心火炼狱中,垂死的林绵晋,意识却异常清明地咀嚼着这个相伴了他四百年的问题。

  但于他而言,答案自那日起,就未曾有所改变。

  “纵有泼天之幸,惊世之缘,若不能踏破寿限,登临高位,最终不过是一捧劫灰,一场引人唏嘘的谈资罢了。”

  何为运?

  世人理解尽皆不同。

  于林绵晋而言,所谓运,不是一时之侥幸,更与任何外物无关。

  能在原本被定死的仙途之上踏出更远一步,踏破注定的寿限与瓶颈,只有如此,才能被称之为运。

  四百六十年的光阴,在林绵晋的仙途中,是沉默的蛰伏,是近乎自虐的积累。

  他修福瑞之道,却与常人所想大相径庭。

  自被祖器选中,得了那件异宝。

  他再不争一时之长短,不慕浮华之风光。

  每一次可能的好运临头。

  或是唾手可得的机缘,或是化险为夷的巧合,甚至是旁人眼中微不足道的小小顺遂,他都像那最吝啬也最虔诚的老农,面对天降的甘霖。

  他从来不急着挥霍,去催熟那看似诱人的禾苗。

  而是屏息凝神,用无上法宝赐予的无形之瓮,小心翼翼地将那一丝丝飘渺无形的运。

  如同收集清晨最纯净的露珠般,一滴不漏地敛入自身道基的最深处,封存、沉淀。

  他甘愿做那沉默的影子,行走在仙途喧嚣的边缘。

  十载引气才堪堪入道,笨拙得令人摇头。

  一百八十岁高龄才勉强筑基,被世人视为大器晚成的典范,祥瑞吉兆的化身。

  可比起这些称赞,倒更像是朽木难雕的明证。

  枯木之上绽新蕊,迟暮之年焕新机。

  那位痴迷于命理丹道的晚辈当时是怎么说的?

  “妙哉!老祖掌枯荣轮转,神通垂象。

  叔公此番筑基,枯木生华,迟阳复炽,暗合爻木之真意!

  非唯自身之功,亦乃借得老祖枯荣道韵之余晖,位格交感,方成此迟暮之春!瑞炁一道,果然玄妙莫测,善假于物也!”

  此言一出,众人皆觉有理,纷纷颔首。

  晦朔真人所修爻木之道,本就擅长于寂灭中蕴新生。

  林绵晋这垂垂老朽的庸才竟能筑基,岂不正应了枯木逢春之象?

  林绵晋当时立于人前,听着这番高论,面上依旧是一派枯井无波的淡然,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说得没错。”

  在紫府心火的无边炼狱中,垂死的林绵晋意识回溯至此,坦然地承认了这一点。

  “的确是运。”

  他将那一百八十载岁月中,利用异宝,如同吝啬鬼般一枚枚积攒起来的“运之铜钱”,小心翼翼地从中数出了十分之三。

  这笔庞大的积蓄,足以让任何一位修士获得一场改变命运的福缘。

  他就这样,将其无声无息地支付在了筑基这最关键的一步上,买通了那看似不可能的天堑。

  筑基已成,寿元虽延,但紫府天堑如万仞高山横亘眼前。

  自那之后,他对那无形之运的收集与封藏,变得更加吝啬。

  唾手可得的机缘?视若无睹,任其流过指尖,只取其中蕴含的那一丝最纯净的运之微光。

  化险为夷的巧合?心湖不起波澜,只将其视为天地馈赠的一枚铜板,悄然纳入囊中。

  微不足道的顺遂?亦不放过,如同老农俯身拾起遗落田埂的谷粒,积尘为岳,积露成渊。

  他比以往更加沉默,更加不起眼,真正活成了家族角落里一株半枯的老树。

  他会观察并亲近那些气运过人的晚辈,从他们身边收集每一丝可能逸散的“福”、“瑞”、“吉”、“顺”。

  将那些本该绽放于当下的运之花、福之果,尽数采撷、风干、深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至今日。

  当那积蓄了四百六十载、厚重如渊海般的运势,在他道基最核心处,被那焚身的心火彻底点燃时。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发,也没有刺破苍穹的光柱。

  一切都发生在静室之内,发生在他这具枯槁的躯壳之中。

  那沛然莫御的太霄真元与福瑞真意,理所当然的从他道基最深处弥散开来,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无声地冲刷着每一寸濒临腐朽的经脉、骨骼、血肉、灵魂。

  紫府心火之劫,在这股源自生命本源、历经岁月沉淀的磅礴生机的抚慰下,悄然褪去了暴烈与毁灭,化作滋养的暖流。

  没有风云激荡,甚至未见天地异象。

  只有祖地祠堂内,那盏原本随着主人气息微弱而摇曳欲熄的长明命灯,灯芯骤然一挺,火焰无声地转为温润而恒定的玉白色,散发着宁静悠长的光辉。

  磅礴的生命力在他体内奔涌,原本如同枯树皮般布满深刻皱纹的肌肤,在灵光流转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平滑、紧致,透出一种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他的身体,随着仙基高抬升阳,正顺应着突破紫府时带来的生命本质跃迁,向着最鼎盛,最青春的状态回溯。

  静室内,灵气氤氲如雾,凝结在冰冷的石壁上,形成一面模糊的水镜。

  林绵晋无意识地抬眼望去。

  水镜中映出的,不再是沟壑纵横的老者,而是一张年轻清俊,眉眼间依稀残留着当年那个沉默少年影子的脸庞。

  恍惚间,林绵晋仿佛听到了镜中少年的呢喃,一如他当初在兄长坟茔前对大父许下的承诺:

  “终有一日……我会代替兄长,担起家族重担。”

第117章 碧波湖

  漱玉郡向来是沂州繁华丰饶之地,如今因晋衡真人一朝突破紫府,将在此地开设法会,更是八方来贺、灵气蒸腾,处处洋溢着喜庆与祥瑞之气。

  漱玉山后有一湖,名曰“碧波湖”。

  湖面不算广阔,却灵机沛然、水光潋滟。

  因山上洞府有限,不少林家嫡系子弟便将修行之所筑于湖上小岛,星罗棋布,错落有致。

  远远望去,亭台楼阁映水而立,灵雾缭绕如纱,恍若仙家别苑,清雅中不失气象。

  一名身着水青色绡纱长裙的少女正静立岛上,裙摆缀以银丝暗纹,随风轻漾如水波流转,手腕上系着素银镯子,正是林清晓。

  她微微垂眸,轻理鬓角,神色沉静似在默思。

  她如今已是练气六层,所修乃是弱水一道的《鸿羽沉华经》,正是昔日合黎真人所主修的功法。

  此地水汽弥漫,于她修行大有裨益,进境虽不算慢,却远未至她心中所期。

  若论修行最佳之处,自然当属因真人突破而灵机大变,后来还因此更名的合黎山。

  她也曾得允可随时上山清修,却仍想待练气后期,此地再无助益之时方去叨扰,以免久扰真人清静。

  然而此刻她心绪纷扬,并非为自身修为,反倒如坠梦中。

  紫府之事,不论放在何门何派皆是天大的喜事,于林家同样如此。

  自三月前见天显异象,闻真人道音,她至今仍觉几分恍惚,直至法会诸事布置妥当,方有几分真切之感。

  此刻她正静立湖畔,等候接引之人。

  林清晓心中清明,清字一辈中,清昼堂兄早已筑基,清鹤堂弟尚在闭关。

  余下诸人,除她与清崖兄略出众些,其余兄弟姐妹大多天资平平,纵是清玄也才初入练气四层。

  此番接待各家仙族与宗门来宾,她是必得出面相迎的。

  她心中喜忧参半,暗忖:

  ‘虽自幼于族学中习得迎宾之礼,却从未真正施为。

  老真人紫府法会何等隆重,我万不可失了礼数,让人给看轻了。’

  不多时,一道赤红流光自天边掠至,如凤如霞,翩然落在岛前。

  来人身着焰纹绛红长裙,衣袂飘飞间自有威仪,正是晋幼鸾。

  她所修真火之道,仙基『舞鸾焰』更带几分火鸾相性,凌空而立时,端庄中隐见煌煌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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