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果似乎很是一般。”
林清昼评估着,略感失望。
消耗了一团颇为珍贵的残魄元菁,仅得到一道孱弱且无灵智的筑基魂仆,这笔买卖看起来并不划算。
但他并未完全否定此宝。
这魂体虽此刻微弱,有些呆滞,但其本质却并非凝固死寂,反而像是一颗深埋幽壤的种子,内里蕴藏着一种极其隐晦,近乎本能的成长欲望。
它竟能自行缓缓汲取周遭环境中弥散的极细微的阴性灵机与残念,虽然速度慢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确实实在发生着变化。
这与那些魔道中常见的、一旦炼入便固定了实力的“千魂幡”、“万魄旗”等邪器截然不同。
“虽缓慢,但日积月累,或真有蜕变之机,而且……”
他心念微动,驱使那魂体虚影再次于幡面一闪而出,搅动阴风。
这一次,他刻意未曾灌注自身半分灵力,全凭点灵幡自身运作。
第130章 孤鹤
“果然,驱使它所耗,几乎全由这宝幡自身承担,仅需我一丝神念引导即可。”
林清昼眼中闪过一抹了然。
“如此,斗法之中,它便是一个无需分心、不耗法力的额外筑基级战力。
即便只能扰敌一瞬,或是逼得对手分神出手将其击散,于我而言也是稳赚不赔。”
想到此处,他心中那点因魂体初期威力不足而产生的失望便烟消云散。
这幽魄点灵幡的“摄魂”之能,绝非简单粗暴地拘役魂灵增强幡器威力那般简单,其玄妙之处,在于培育与共生。
它更像是一个可成长的魂灵巢穴,而自己则是掌控这巢穴的主人。
“或许在数千载之前,天地间阴冥之气更为浓郁,或是存在某些特殊传承与地域,能极大加速此类魂体的成长。
那个时代,这等法器的威能,恐怕远超现在。”
林清昼不禁遥想上古。
自那场波及天地的大战之后,诸如『上巫』、『并鸺』、『髑觋』等擅长驱役鬼怪、沟通幽异的道统或因传承断绝,或因天地法理变迁。
其力量体系被后来兴盛的诸多道统所克制,逐渐式微。
连带着阴司地府一脉也愈发低调沉寂,少有显迹于世,或许也与此有关。
林清昼回想起族中典籍记载,如今世间主流道统,其力量属性大多中正平和,或阳刚炽烈,或浩然纯粹,对阴魂鬼祟之物有着天然的克制。
这也导致专修魂道、鬼道的修士愈发稀少,相关的灵物更是难以利用。
不过,这反倒让他明确了方向。
林清昼目光落在已然空空如也、仅余一丝阴冷气息的元菁存放处。
寻常修士的魂魄,且不说有违道心,大伤阴德。
即便成功,以其魂魄质量,恐怕也需筑基后期甚至圆满的修士,才能为点灵幡提供堪堪筑基期的魂力。
而像‘残魄元菁’这类天生地养、凝聚了精纯魂力本源的灵物,效果却好上太多,不仅魂力更为精纯,不至于被其他修士误认为自己行魔修之举。
效果也更易于被点灵幡吸收转化,成长潜力似乎也更佳。
这意味着,他无需违背本心去行那杀戮摄魂之事,只需着力搜寻类似蕴含纯净魂力或阴属本源的天然灵物、宝材,便可不断提升幽魄点灵幡内灵魂的数量和威力。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魂道虽显沉寂,但既然存在,必有其道理与价值。
这幽魄点灵幡既是祖器所赐,与我契合,其中定然蕴含着我所未能尽知的奥秘。”
林清昼收起点灵幡,将其重新温养于识海深处。
“日后需多加留意此类灵物的消息了……”
他打定主意,日后在赤寰宗修行之余,要多往藏经阁走走。
不仅是为了探寻魂道灵物的线索,更是为了更深地了解这个修仙界只有大宗仙门才能看到的隐秘。
广寒宫使者的话语犹在耳畔,未来的道途绝非坦荡,多一分见识,便多一分应对变数的资本。
看了一眼身旁又开始打盹的云缕金睛獬,林清昼微微一笑,心神渐定。
无论前路如何,增强自身实力总是根本。
他取出那枚得自地下洞窟的“血怨果”,此物蕴含的气血之力磅礴却驳杂,更缠绕着一丝阴戾怨念,修士直接服用后患不小。
但对瑞兽来说却无妨,若以丹术淬炼,将平日需要化去的杂质怨毒作为主药,辅以其他灵药,或可炼成一炉强化气血、温养道体的赤阳淬血丹。
木屋之内,再次陷入寂静,唯有林清昼沉静启炉的身影,与瑞兽平稳的呼吸声相伴。
………………
鄞州,林府。
深冬的庭院覆着一层薄雪,檐下冰棱如剑,折射着清冽天光。
府内却暖意弥漫,地龙烧得正旺,少阳灵木雕成的窗棂隔绝了外间寒气,只透进一片朦胧的白雾。
书房中,墨香与灵茶清气交织,林正郗正执笔批阅公文,狼毫悬停,墨迹未干。
门扉轻响,一人缓步走入。
来人一身墨色长衣,衣摆绣着暗银鹤纹,行走间如寒潭凝冰,悄无声息。
他面容清冽,眉眼似敛霜华,正是林清鹤。
自筑基之后,他周身气息愈发沉静,如剑藏于鞘,冷光内蕴。
他躬身一礼,声音清冷:“父亲。”
林正郗放下笔,抬眼看来。
父子二人容貌有六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
林正郗眉宇间带着久居官场的威仪贵气,如金玉沉渊,林清鹤却似雪岭孤鹤,清冷寂寥,不染尘俗。
“见过你母亲了?”林正郗含笑问道,语气温和。
“是,前日归来时便去拜见了。”
林清鹤答得简洁,一如他素来寡言的性子。
林正郗凝视他片刻,轻叹一声:
“如今你也筑基了……家中为何让你来鄞州,想必你也知晓。”
林清鹤默然点头。
在家中提醒之前,他早已察觉自身异常。
每每执起那支得自祖器的玉笛【寒魄引】,心魔便如影随形,幻境丛生。
笛声一起,便是冰渊裂魄、幻象侵神之苦。
然而每渡一劫,道心便澄明一分,修为亦随之精进。
所谓当局者迷,但自那心魔一声声的低语之中,他早已发觉了自己身上非同寻常之处。
如今得家中暗示,方才彻底恍然,原来自己和那位祁肖道友一样,天生便得命数眷顾。
他抬眼,眸光清正,如寒潭映月:
“自出生起,我的命格便与冰凤遗孤牵连,避无可避,亦无需避。”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息微漾,似有一道鹤影自背后浮现,清唳凌虚。
身侧更有一只青鸾虚影绕飞,羽翼流转青辉,如携春风。
林正郗却恍若未见,只叹息道:
“也不知这于你是福是祸……我与你母亲原本只愿你平安长成,逍遥一世,如今却……”
“自然是好事。”
林清鹤语气虽淡,却斩钉截铁:
“庸碌一生,何如执剑而立?纵前路风雪载途,亦胜于匍匐泥淖。
孩儿能凭此身此命,有一线登临神通,庇护家族之机,已是幸事。”
林正郗怔然片刻,终是欣慰一笑,摇头轻叹:
“去吧。”
二字落定,如雪坠地,无声却重。
林清鹤再度躬身,敛袖一礼,转身离去。
墨衣拂过门槛,似孤鹤掠入苍茫雪色,再无回顾。
第131章 冰凤遗孤
北风卷地,碎雪如尘。
林清鹤一袭墨色长衣,静立于万载寒川之畔,眼前是一片浩瀚无垠的冰原。
天地皆白,唯他如墨点落入素宣,清冽孤寂,似与这极寒之境浑然一体。
他独自一人行走于万古不化的寒冰绝域之中,四野唯余茫茫素白,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一人踏雪而行的微声。
此处已近鄞州极北,人迹罕至,连最为耐寒的雪松也绝了踪迹。
冰原之上,唯有嶙峋冰柱如剑指天,又或深邃冰裂隙隙如大地伤痕,吞吐着能冻彻神魂的九幽寒气。
林清鹤却似毫无所觉。
他周身的寒炁灵机自然流转,与这天地间的至寒之意交融共鸣,非但不觉凛冽,反如鱼入水,自在从容。
脚步过处,积雪不陷,冰面不留痕,仿佛他并非踏足实境,而只是这片亘古冰原上一道偶然掠过的清寂孤影。
他不知自己欲往何处,亦不知此行何为。
只是数日前于定中忽有所感,灵台一点冰魄明光自照,映出北方寒渊似有缘法相召。那感应缥缈至极,无象无形,并非言语可述,亦非卦象可占,只是一种纯粹的“知晓”。
知晓彼处有物应他而至,他当往赴此约。
故而他离了尚有几分烟火气的边镇,一路向北,深入这片连妖族也罕至的绝寒之地。
没有急切,没有彷徨,甚至没有明确的方向。
他只是信步而行,遇冰崖则绕,见深壑则越,有时甚至会因一片冰晶凝结的奇异纹路而驻足半晌,或因一缕寒风回旋的韵律而微微颔首。
如此行走三日,周遭寒气愈发酷烈,空中已非雪花,而是细碎如砂、锋利如刀的冰晶,呼啸盘旋,足以轻易剐碎精铁。
寒气蚀骨,呵气成霜。
寻常练气修士,若无特殊功法或法器护体,不消一刻便会被冻毙神魂。
筑基修士至此,也需全力运转功法方能抵御。
然而林清鹤周身却自然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冰蓝光晕,如月华凝罩,将酷寒隔绝于外,更不断汲取着此地精纯无比的太寒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