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后,颜时序智珠在握道:“合纵连横,招商引资。”
李怀安皱了皱眉:“合纵连横?你的意思是联合藩镇抵抗朝廷?两百年来,各藩早已形成默契,不需要你来提醒。”
颜时序摇头:“藩镇只管辖地赋税,插手不了朝廷。若想阻碍分税制,需要联合的不是藩镇,是朝廷内部。合的是中枢,连的是乡绅。”
李怀安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颜时序道:“朝廷党争如火如荼,牛李两党早已不死不休,他日朝廷推行分税制,必惹来乡绅和地方官员的阻挠、反扑,云朔只要暗中支持地方官吏和乡绅,把事闹大,闹绝,闹出乱子。主政官员若是牛党,自有李党弹劾。若是李党,自有牛党弹劾。
“时间一久,两党自会将分税制当做党争的工具,你弹劾我,我弹劾你。届时,官场混乱,两败俱伤,分税制必定施行不下去。”
“妙!”卫承朔击掌称赞。
李怀安虽不曾主政一方,但久经官场多年,计策是否可行,一听便知。
他迅速在脑海中推演一番,越想越觉得可行。
但他没有将喜色形于脸上,缓缓问道:“何为招商引资?”
“关讥而不征,市廛而不税,以招商贾。”颜时序道:“云朔可通过减免关税、商税,设立客舍,吸引各地商贾前来贸易、投资。民富,赋税自然会增长。”
李怀安满脸失望,沉声道:“倘若如此,商贵农贱,后患无穷。”
连年的战乱,使得大圣人口锐减,良田荒废,再让那些不事生产的商贾获得地位,农人争相效仿,谁还愿意种地?
再说“关讥而不征,市廛而不税”不过是拾人牙慧,史书上早有。
颜时序微微一笑:
“进奏官误会了,且听我说完。
“关税、商税,设立客舍,这些政令,不得以节帅幕府的名义推行,要让各州官府来发告示。推行两三年后,等各地商贾在云朔购置产业、建起铺子、打通人脉,赚得盆满钵满。
“幕府再以各州官府‘私行政令,擅改税则’为由,清查所有商贾,让他们补交往年的关税、商税,并做出罚款。
“如此一来,既为云朔带来了繁荣,又为幕府增添巨额赋税。同时,大部分商贾已经在云朔投入太多成本,只能咬牙交钱。
“当然,商贾大部分是行商,所以政令中有诸多细节要补充,比如享受关税,必须在云朔置产等。明日我可以写一份详细策论,献给进奏官。”
卫承朔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盯着颜时序。
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种程度?
李怀安表情从惊愕到振奋,从振奋到欣赏,大笑道:
“好好好,果然是国之大才,节帅若知你投效,定会大悦。”
他放下酒盏,高声道:“来人,备酒!今日好生招待贵客。”
天色已黑,酒水佳肴如流水般献上,乐师捧着乐器入厅,美貌胡姬鱼贯而入。
颜时序被安排在了李怀安的左下方,相隔不足三米。
推杯换盏间,颜时序目光扫过门口的两位武官,若是此时袭杀李怀安,这两人不足以阻止自己。
酒过三巡,李怀安指着玲珑浮凸的舞女,笑道:“若有瞧上的,今晚便可带入房中。明日我会为你准备好盘缠和马车,送你去云朔。你若有舍不得之物,告知住址,我可让人去取。”
他虽然笑着,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颜时序借着酒劲狮子大开口:“我要三个!”
他笑眯眯的打量着胡姬裸露肚脐的小腹,裙摆下露出的修长大腿,雪白露沟的胸脯。
爱财之人必好色。
李怀安哈哈大笑:“便是这些美人都给你,本官也绝无二话。”
颜时序当即敬酒,殷勤道:“多谢进奏官。”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他不停的敬酒,试图灌醉李怀安,并说了很多大逆不道的话,埋怨朝廷兔死狗烹,苛待颜家。
听得李怀安脸上笑容越来越多。
又是一番推杯换盏,卫承朔开始逃酒,李怀安却怎么都喝不醉。
这酒精分解能力,不但是武者,境界还不低……颜时序果断放弃斩首计划。
可他没有武器,三两招之内,未必能杀死李怀安。
偷袭的机会只有一次,必须收益最大化,用在李怀安身上过于冒险。
这要是没杀死,刚才的表演不是白费了吗。
他的所有行为,都是为了换来一次致命的袭击,不然直接带高袂强闯进奏院便是。
颜时序醉醺醺的起身道:“颜某净手片刻。”
李怀安正欣赏着胡姬的舞姿,摆了摆手。
颜时序离席,行至门口,佩刀武官拦住他,道:“颜公子可有吩咐?”
颜时序笑道:“如厕。”
武官当即看向台阶下的仆役,沉声道:“速带颜公子过去。”
……颜时序暗暗皱眉。
他本想趁着如厕,探查一下雪衣的位置。
夜幕沉沉,进奏院燃起一架架灰盆,照得亮如白昼。
在仆役的带领下,绕过前厅,来到一处僻静的偏院。
这个过程中,颜时序发现进奏院每个转角都有武官、仆役站岗,屋顶上更有弓手鸟瞰。
如此森严的布防中探查雪衣的位置,难如登天,还不如冒险搏杀李怀安。
念头闪动间,他推开异味不重的茅房,蹲了下去。
仆役站在院中等候。
颜时序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视线中。
他蹲在茅厕,大脑极度活跃:“武官统领宗岳暂时没见到,根本找不到机会袭杀,我缺乏单独约见的借口……”
一个与己无关的客人,突然要求见自己,这就很奇怪。
进奏院守备如此森严,客人进来也一直有人伺候在旁,几乎找不到空子。
斩首行动似乎走不通。
“那就只能施行B计划了。”颜时序默默起身,走出茅房。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斜右方屋顶上的弓手,对奴仆道:“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奴仆茫然地随他来到墙根,进入视野盲区:
“公子有何吩咐……”
颜时序掐住他的脖颈,咔嚓一声捏断,然后踉踉跄跄奔出小院,高呼道:“有刺客,有刺客!!”
第一百章 鬼故事
高亢的叫声立刻吸引了附近武官的注意,屋顶上的弓手弯弓搭箭,目光宛如鹰隼,俯瞰周遭,寻找刺客的踪迹。
颜时序刚跑出小院,便见一名武官提着百炼刀,大步奔来。
“刺客在哪?”武官满脸凝重。
颜时序脸色发白,惊魂未定道:“我如厕出来,便见有一人鬼鬼祟祟地潜入院中,被我撞见后,欲杀人灭口。”
那年轻武官抬头,看向与院子相邻的屋顶。
屋顶上的弓箭手摇了摇头。
年轻武官狐疑地看一眼颜时序,大步奔入院子,目光扫过,看见了倒在墙根下的仆役。
他脸色微变,疾步走到尸体边查看。
是被徒手捏死的,颈骨彻底碎裂,一击毙命。
年轻武官再次看向屋顶的弓手。
弓手此时已经放下箭矢,脸色凝重地摇摇头,又指向颜时序。
年轻武官盯着颜时序,问道:“刺客往哪边去了?”
颜时序指向进奏院深处:“我看见他翻墙去了那边。”
武官厉声喝道:“你撒谎,屋顶的弓手并未看见刺客潜入,内院守备森严,若有刺客,为何无人示警?院子里只有你和他,是不是你杀了他,你来进奏院有何目的,随我去见进奏官。”
说着,他将刀尖对准颜时序。
屋顶的弓手悄然挽弓,锁定下方。
颜时序后退一步,再次扯起嗓子:“有刺客,有刺客!!”
声音响亮回荡。
屋顶和院内的两人都被他的举动搞得一头雾水。
年轻的武官喝道:“休要故弄玄虚……”
话音方落,凄厉的破空声响起。
一支利箭穿透黑夜,命中弓手后心,弓手穿着皮质护具,伤而未死,心里一惊,立刻将箭头瞄准后方。
然而,他刚转身,还没来得及瞄准,第二支第三支……足足七支箭矢就已经将他笼罩。
其中一支射穿他的喉管。
弓手从屋顶翻滚坠落。
颜时序对年轻武官笑道:“刺客这不就来了嘛。”
我喊来的!
年轻武官当即吹响竹哨,尖锐的啸声回荡于进奏院,撕裂夜色。
霎时间,脚步声、呼喊声朝这边蜂拥而至。
颜时序大步上前,轻松避开武官劈来的刀锋,五指如喙,化为残影,在对方喉咙处轻轻一啄。
年轻武官闷哼一声,连连后退,捂着喉咙,双眼瞪得滚圆,缓缓软倒。
墙头,皇甫逸打量着新式连弩,爱不释手:“伯衡的弩真好用,有了它,我也能当神射手。高兄,换你登场了。”
他手里的连弩有箭匣、连杆、瞄准器,以及颜时序设计的滑轮系统,沉重笨拙。
皇甫逸起初觉得此物笨重累赘,可当体验到一息一射的连发效率、远超普通弓弩的速度,他才意识到这是一件价值连城的造物。
若是能将此弩带回家,阿爷一定大喜。
皇甫逸的脑袋从墙头缩了回去,接着,高袂攀上墙头,跃入院中。
越来越多的武官赶到,屋顶人影起落,六名弓手在高处包围小院,封锁路线,挽弓搭箭,锁定高袂。
一支五人小队随后赶来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