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二刀砍中身后武僧的肩膀,将左臂斩落。
第三刀没能砍出,后方的武僧用同伴尸体做盾,月牙铲如长矛直刺,把颜时序逼了回去。
颜时序双臂撑地,两脚猛地蹬在“盾牌”上。
霎时间,楼梯里的武僧踉跄后退,杂乱无章的踩踏声响成一片。
众僧又被逼了下去。
狭长的塔梯是绝佳的地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都让开!”
人群后传来喝声。
楼梯上的武僧或贴着墙壁,或紧贴栏杆,让出一条通道。
监院觉照手持一根镔铁棍,大步冲来,脚下台阶不堪重负,传来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觉照沉沉低吼一声,双臂肌肉膨胀,扬起镔铁棍狠狠砸下。
颜时序举刀格挡。
“咔嘣!”
百炼钢刀应声断裂,镔铁棍余势不衰,重重砸在颜时序胸口,发出一声“咚”的闷响。
如同铁锤砸在了裹着棉布的铜锣上。
颜时序心脏瞬间停跳,眼前一黑,喉中涌起铁锈味。
人境中期?
他以北宗养气法入品,兼修南宗双修术,同时服用过数种增强气力的灵丹妙药,真实战力无限接近人境中期。
觉照的膂力稳压自己一头,只能是人境中期。
见势大力沉的一棍没能砸烂对方的胸膛,觉照眼中闪过一抹惊愕他立刻收棍,复而点出刺在颜时序小腹。
趁着年轻人踉跄后退,觉照连踏两步,高高举起镔铁棍,一招力砸华山。
你哪怕是个铁疙瘩,贫僧也给你砸个稀巴烂。
后退中的颜时序,背部撞到了墙壁,已经退无可退。
觉照的镔铁长棍当头砸来,宛如死神挥出的镰刀。
危急关头,颜时序左手往腰间一抓,食指勾住铜环,猛地拉出。同时,套着黑色指环的右手食指和拇指捻住丝线,朝天一举。
镔铁棍触及丝线,无声无息地断开,切面光滑。
觉照满脸错愕,似是无法接受眼前的这一幕。
颜时序捻着丝线前扑,双手缠向觉照脖颈。
觉照瞬间回神,身姿一矮,避开死亡缠绕,一记冲拳刺出,目标是颜时序小腹。
这小子胸口有护心镜,硬挨镔铁棍浑然无事,而小腹方才中了他一棍,此时再补一拳,定叫他肠穿肚烂。
颜时序弓步沉腰,硬接拳头,捻着丝线的双手缠向觉照的右臂。
觉照心里一凛,他没想到此子如此刚烈,存心要同归于尽,此时想缩回手,已经来不及。
那就去死吧!
觉照眼中凶光一闪,拳头重重刺中对方小腹,下一秒,他看见自己的小臂无声无息地滑落,鲜血慢了一刹后,才如泉水般喷射。
剧痛袭来,觉照踉跄后退,左手立刻掐住右臂,靠蛮力止血。
颜时序被一拳捶在墙上,他没有感觉到疼痛,抄起半截短刀,半根镔铁棍,扭头就跑。
“噔噔噔……”
他一口气跑上第四层,挥刀砍烂围栏,再用镔铁棍砸向斜梁。
砰砰砰!
他手腕在一次次猛砸中崩裂,鲜血长流,坚硬的斜梁木屑横飞,连砸九次后,咔嚓断裂。
“轰隆……”
第四层的楼梯往下坠落。
颜时序喘着粗气,一口气攀上顶层,如法炮制地砸断顶层的楼梯。
做完这一切,他扶着墙慢慢委顿于地,脸色煞白,呼吸短促而剧烈。
颜时序一扭头,看见监军就在身旁,靠着墙箕坐,也在喘气,幞头都歪了。
一老一少默默对视。
沉默了好一会儿。
颜时序:“监军当真没有修为?”
监军:“殿中那一剑,你可还能施展?”
老头摇摇头。
少年郎也摇摇头。
一老一少再次沉默。
监军声音嘶哑苍老,有气无力地宽慰道:“只有武僧追杀你我,好事,说明成照和云朔的地境被拖住了。”
颜时序没有说话,面色苍白,强忍疼痛。
监军关心道:“伤势如何?”
颜时序虚弱道:“秋后的蚂蚱。”
监军:“蹦达不了几天?”
颜时序说话都疼:“半死不活。”
他的脏器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破裂,换成寻常武者,这会儿已是回光返照。
炼阳子赠的纯阳不朽丹,再次救了他一命。
要是蛇蛊还在就好了,眼前的危险不过是洒洒水,可惜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监军叹了口气:“虎落平阳被犬欺,本座上一次这般狼狈,还是被那白眼狼赶出长安,途中遭遇刺杀,跑的靴子都丢了一个。”
颜时序没搭理他,运气调息,恢复伤势。
监军竖起耳朵,听着楼梯处的动静,嘴上没停:“小子,圣火教的祭首是你带来的?”
“嗯!”
监军感慨道:“圣火教从不插手朝廷与藩镇的争斗,中立是他们的生存之道,也是和藩镇、朝廷谈判的资本。”
颜时序点点头:“规矩立住了,才能不烧心。”
监军疑惑地看他一眼。
颜时序岔开话题,简明扼要地解释:
“我在祀典上遭贼人暗算,成了祭品,幸好火神降临令我起死回生,因祸得福,我成了火神的眷者,故能说服祭首前来救援。”
他没详细描述“眷者”的含金量,一方面是没时间长篇大论地解释,另一方面是身体状态极其糟糕,不想说话。
监军没有给下属画饼许诺加官进爵,反而像个长者般宽慰道:
“圣火教没有倒向成照,函嘉仓的危机很快就能解决。坚持片刻,等本座麾下的地境高手赶来,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颜时序算是明白,察事左丞那套平易近人的御下之道,是跟谁学的了。
他望向七旬老人,试探道:“监军,属下已经油尽灯枯了,您当真没有修为?”
你们父子俩就不能互相学习?
监军反问道:“你不信?”
我要有你的权势、财富,我都天境了!颜时序保持沉默,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监军撑着膝盖起身,慢悠悠踱步到楼梯口,通往顶层的楼道已经坍塌,底下黑黝黝的,寂静无声。
定慧寺的武僧没有追上来。
监军心里微松,叹息道:
“年轻时跟着先帝练过几年,先帝想练武,我便陪他过招,先帝想学佛法道术,我便与他一同参悟经典,先帝想打造出纵横天下,收复藩镇的墨家杀器,我就陪着他学木工。佛道名墨武……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想掌控,自以为能成为纵横天下的高手。”
颜时序好奇道:“后来呢?”
监军无奈道:“练了十一年,先帝农术入品,学会了吃泥巴。我武道入品,勉强算是个高手。又过五年,先帝毫无寸进,道心崩塌,绝了修行的念头。
“这天赋和出身一样,都是不讲道理的。
“有人生来便在皇宫,注定要执掌天下,有人奋斗一生,也只能在地里刨食,这是命,得认。”
原来是大内卧龙凤雏,难怪你能当上枢密使呢。颜时序暗暗吐槽。
“监军既有武道天赋,为何不再继续修行?武学傍身总归是好的。”
监军离开楼道口,走向券窗,观察外头的动静,问道:“小子,你可知道世上最强的修行法门是什么?”
颜时序想了想,道:“兵家?”
监军缓缓道:“我十三岁进宫,卑躬屈膝地伺候那些大太监,熬死一个又一个,最后做到枢密使,出纳王命,满朝文武见了本座也得低头。前年,老夫拜访五雷观,捐了三千贯修缮道观,为其师祖重塑金身,玄霆道长自愿入我麾下效命三年。
“天策军、察事厅高手无数,你眼中高高在上的地境,也得喊本座一声义父,可本座只是一个七旬老叟,老到连刀都快握不住了。
“这世间最厉害的修行,在公门。
“这世间最厉害的手段,是钱和权。
“只要你手中的权势够大,钱财够多,满天神佛在你面前都要俯首。”
监军笑吟吟道:“你说,本座还需要武艺傍身吗。”
颜时序沉默。
这时,观察外头动静的监军忽然老脸一变,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本座觉得你的话有几分道理……”
颜时序一愣,急忙起身,奔到券窗往外看。
只见,一个个蛊人宛如丧尸,张牙舞爪的朝佛塔汇聚。
笛声凄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