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时序察言观色,表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过了片刻,顾含章投来目光,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颜时序心凉半截:“油尽灯枯,活不久了。”
颜时序僵立原地,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
他忽然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顾含章:“我知道炼阳子有救死扶伤的丹药。”
顾含章沉着脸摇头:“来不及了,它浑身遍布刺穿脏腑的针孔,伤口暗沉,内里流脓,生机已经磨灭。它熬不到天亮了,更承受不起颠簸。”
颜时序怔怔而立。
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顾含章心中怜悯,叹息道:
“按理说,这种伤势很难要了灵兽的命……”
颜时序瞬间看了过来:“什么叫这种伤势很难要了它的命?”
顾含章轻声道:
“牛羊吃草,虎豹食肉,万物皆有序。灵兽天生神异,体质不同于凡兽,它们以富含灵性的东西为食,灵草、灵果、灵药都可以,故而生机充沛,即便受到重创,也能自愈。”
颜时序愣住了。
他嘴唇嗫嚅:“你说……灵兽以灵果为食?”
顾含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自然。”
你一个养灵兽的人,你不知道?
颜时序没有回答,双手颤抖的从顾含章手里接过雪衣。
他指肚轻轻拂过雪衣的羽冠,雪衣没有反应,它已经不省人事,按照人类的描述来说,就是进入了弥留之际。
雪衣就像流落在外的富家千金,在家里山珍海味,锦衣玉食。
跟了他这个穷小子,只剩下粗茶淡饭,还得下地干活。
现在回想起来,雪衣刚来家里的第二天,就嚷嚷着要吃宣莲。
它不是娇气任性,它是饿了。后来发现吃粟米也能填饱肚子,便一直将就着。
但其实普通的粟米只能让它有饱腹感,而灵兽需要的灵性物质,始终没有得到补充,它一直在挨饿。
饿急了,就嚷嚷着要吃莲子。
但换来的不是承诺和食物,而是他的批评和不耐烦。
它也不敢再闹,像个寄人篱下的小女孩无依无靠,只能看他脸色,然后拼命干活。
颜时序深深闭上眼睛,生平第一次,他对人以外的生命,产生强烈的悔恨、自责和愧疚。
“如果有灵果,能救它吗?”
顾含章颔首道:“可以。灵果比丹药更管用,但是……”
但是去哪里弄灵果?道学馆是有,可要等到天亮才行。
“进奏院里有灵果。”颜时序如履薄冰的把雪衣放在桌上,冲出屋子。
李怀安正是用灵果诱走雪衣。
……
前厅,烛火通明。
皇甫逸举着弩,在衣着暴露的娇艳胡姬身上瞄来瞄去:“先射哪个呢?哪个胡旋舞跳的最差,就先杀哪个。”
胡姬们瑟瑟发抖,害怕的蹲在角落。
皇甫逸放下连弩,望向案边狼吞虎咽,大口进食的高袂和尚:
“高兄,别吃了,不是说不留活口吗。这些胡姬就交给你来杀吧,反正你的双手已经沾满鲜血。”
阿福、阿贵和洪伯都不在,前两者在清点人数,后者正“掘地三尺”寻找漏网之鱼。
高袂和尚咽下凉透的羊肉,语气平静:
“我是出家人,不可滥杀无辜。”
皇甫逸气道:“让你干脏活的时候,就是出家人了?那你们的佛祖知道你天天逛青楼吗。”
高袂埋头吃饭,补充体力。
两人都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但也无法说服自己对无辜的弱者下杀手。
可留着她们吧,三人身份必定曝光,不但要被官府缉拿,还要面临云朔的报复和暗杀。
皇甫逸更气了:“一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你就不说话了。”
这时,颜时序奔入前厅,环首四顾,径直走向胡姬:“灵果在哪?”
胡姬们害怕地看着他。
颜时序加重语气:“不想死就回答我的话!”
这些胡姬都是李怀安的禁脔,在进奏院有些时日了,机密情报她们或许不知,但一定知道灵果在什么地方。
一名容貌娇美胡姬弱弱道:“灵果收在库房里。”
颜时序揪起她就走:“带我去。”
皇甫逸冲着他背影喊道:“别急着劫财啊,伯衡,这些胡姬怎么处理?要不你来动手吧……嘿,你也不说话是吗。”
在胡姬的指引下,颜时序顺利找到库房,踹开挂锁的铜皮门。
月光皎皎,库房里的铜钱堆积如山,金饼银锭一箱又一箱,更有珠宝、玉器若干,琳琅满目。
胡姬指向内侧的木架,颤声道:
“灵果在那边……”
颜时序拽着她过去,只见一盒盒雕花小木匣,静静陈列在架子上。
“哪个是灵果?”他追问道。
高鼻深目的胡姬打开一盒盒小木匣,到第六个时,欣喜道:
“找到了。”
木匣内铺着软绢,绢上躺着十几粒晒干的红果,龙眼大小。
颜时序冷冷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胡姬语气有些紧张地解释道:
“进奏官有时来了兴致,会让奴家们一起服侍他,他服了此果,便不知疲惫,说朱阳果是他从北地带过来的灵植所结,有补气壮阳,滋补解乏的功效。”
颜时序拿起一枚红果:“吃下去。”
胡姬不敢拒绝,接过红果咽了下去。
她脸蛋很快浮现潮红,额头沁出汗珠,浅绿色的眸子染上一层媚意。
颜时序又等了几秒,眼见胡姬望向他的眼神暗藏勾引,但并未出现不良反应,顿时放下心来,抱着木匣离去。
回到房间,他把木匣交给顾含章。
顾含章打开木匣,眉头一皱:“干果?取一杯水过来。”
颜时序立刻照做。
顾含章贝齿轻咬,尝了半颗,缓缓道:
“是灵果没错,此果有活血通淤,补气壮阳的功效,你有外伤在身,不可服用,否则伤口血崩,极难处理。”
我有看丹经!不是药理小白……颜时序点点头。
顾含章把干果投入茶盏,于水中碾碎,再撕下一片衣角,沾着浅红的汁水,一点点地擦拭雪衣尖喙。
半刻钟后,雪衣尖喙无意识地翕动。
顾含章这才把剩下的汁液,缓慢喂入雪衣口中。
如此饮下三盏灵果浆液,雪衣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心口搏动趋于正常。
它没有醒,但不再是昏迷,而是修养。
“呼……”颜时序缓缓吐出一口气,虚脱的瘫在椅上。
连日焦灼的情绪,紧绷的神经,终于终于……在此刻得以解脱。
放空大脑片刻,颜时序聚拢精神,开始思考起收尾工作:
怎么处理胡姬,以及库房里那些财物。
第一百零五章 分配战利品
进奏院中的武官、暗卫、仆役,杀了便杀了,这些人忠于云朔,是进奏院的战力组成部分,属于敌人。
胡姬终归不同,一群家养的姬妾,属性是物品,不是成员。
可不杀的话,如何安置?
若拍拍屁股走人,明日身份必然曝光,她们是知道李怀安今晚宴请道学馆新生榜首颜时序的。
有几个还在席上频频朝他抛媚眼,馋他身子。
颜时序思索无果,把问题抛给了顾大美人:“胡姬怎么处理?”
顾含章不愧是道门的人,一手太极打了回来:“你是主谋,你说了算。”
颜时序:“……”
顾含章似笑非笑道:“身为细作,善心是最致命的破绽。你不忍对旁人下手,将来必定处处破绽,终有一天会因此而死。”
“如果实在没办法,我会这么做的。”颜时序表明态度,旋即叹道:“但在那之前,总得想想办法。”
顾含章眼中闪过一抹欣慰,沉吟道:
“师尊有一位旧部在秦州,是当地颇有声望的士绅,我可以把她们送过去,有个安身之地,同时也能监管起来。”
颜时序问道:“此人可信吗。”
“他曾是师尊的心腹,后来断了一臂,便回乡养老了。”顾含章道。
阴差的心腹,那应该没问题,星槎渡在选拔人才上,还是很有口碑的。颜时序顿时放心:“就这么办吧。”
顾含章轻轻颔首:“天亮之后,我就带她们离开。进奏院有马车,不用担心。”
颜时序反应过来,她早就预料到眼下的情况,并替他想好了法子。
看来她把我的性子摸透了,唉,而我却没有摸清她的深浅。
东都官府不会为了云朔进奏院一查到底,而云朔在朝廷辖区内没有执法权,更没有庞大的情报网,想查到秦州,不太可能。
颜时序需要顾虑的,是将来有一天,这些胡姬把他干的事宣扬出去。
毕竟看管得了一时,看不了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