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逸连忙跟着起身:“学生也想去。”
脾气温和的忘归道长淡淡道:“你们共用两肾?”
皇甫逸:“……”
他悻悻坐下:“学生不去了。”
高袂走出玄明堂,看见雪白的小鹦鹉在檐下枯黄落叶间疾走,三步一回头,然后振翅飞向学舍。
伯衡唤它引我出来做什么?
高袂心中不解,快步跟上,他回到学舍,下意识看向颜伯衡的房间,房门挂着锁。
接着,他才看向石桌,伯衡的白鹦鹉就站在桌上。
高袂走过去,白鹦鹉见人也不怕,反而用爪子踢了踢石桌上的密信。
高袂神色一动,展开密信阅读,看着看着,他有种刀已经架在脖子上的危机感。
这灵犬追踪索敌的能力恐怖如斯,不除掉的话,东都再无我等容身之处……伯衡是怎么得来的情报?这应该是城防军和察事厅的机密才对……高袂心中疑惑,行动却很快速。
他回到屋中,换上朴素窄袖圆领长衫,戴上竹笠,掩盖自己的光头,把短刀插入衣襟藏好,大步离开。
……
兴业坊。
颜时序跟着李希声,穿过一条条巷曲,停在西里一间靠近坊墙的小院外。
小院的院墙可以用残垣断壁来形容,最低之处,高抬脚就能跨过去。
院内堆着干柴、破旧竹筐、麻绳扁担和粗陶水缸,简陋而贫苦。
院子里,一个穿着布衣的老汉,正舀着凉水灌入小陶罐中,陶罐里是碎茶叶。
李希声直接从矮墙跨过,进入院中。
颜时序紧随其后。
老汉见到李希声,立刻谨慎环顾周遭,而后压低声音道:“坊墙西隅,等候来客。”
李希声缓缓道:“街上火烛可安稳?”
老汉沉声道:“巷间无响动,静待夜行人。”
李希声又道:“夜色几更?”
老汉垂首躬身:“梆子催三更。”
颜时序在旁认真听着,只觉这暗号既不连贯,也不押韵,无迹可寻,突出一个难以捉摸。
对完暗号,老汉再次躬身:“兴业坊巡官蔡定邦,见过堂下缉事。”
李希声颔首:“进屋说话。”
三人进入屋中,颜时序习惯性地扫视一圈,看见了梆子、竹篾灯笼、槐木短棍等物。
这位兴业坊的巡官,是个更夫。
这时,蔡定邦看向颜时序:“这位是……”
李希声介绍道:“某的同僚。”
老汉动容道:“长官年纪轻轻,竟已身居高位,令人钦佩。老朽今年五十有四,在巡官的位置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至今仍无建树,实在愧对祖宗。”
李希声在旁讲解:“蔡巡官出身将门,曾祖父在明宗朝任折冲都尉,后战死于三王之乱中。”
老汉满脸惭愧:“家父给我取名定邦,便是希望我能成为朝廷栋梁,匡扶社稷,可惜老朽愚钝,不堪大用。”
颜时序连忙拱手:“前辈家风显赫,令人敬仰。”
三王之乱后面出生的两三代人,十个人里七个叫“定邦”,两个叫“守疆”,剩下一个叫“怀宴”。
蔡巡官表情有些骄傲,微微昂起头。
李希声道:“颜兄是颜公的后人。”
“……颜公后人?!”蔡巡官大惊失色,低下了高傲的头颅,九十度躬身行礼:“蔡定邦,见过颜长官。”
祖宗的名头真好用啊!颜时序扶他直起身,岔开话题,夸赞道:
“刚才的暗号诗不像诗,词不像词,既不押韵,也不连贯,毫无规律可循,旁人听完上一句,想破脑袋也蒙不出下一句。”
蔡巡官小声道:“察事厅的暗号,多数是李缉事想的。”
李希声的脸庞失去了表情:“我是按照诗词格式思索的暗号。”
颜时序一本正经道:“说正事吧。”
蔡巡官收敛情绪,说道:
“最近一旬,脚坊那边陆陆续续来了一批青壮脚夫,我安插在脚坊的蜉蝣发现,这些脚夫明明口音一样,却说互相不认识,他原本没在意,但在前天,他在赌坊输光了钱,就把主意打到这群新来的脚夫身上。
“他想偷钱去赌坊回本,结果在对方藏钱的床底,翻到了一把刀和一张南市码头舆图,上面还写了很多字,但他不识字。”
码头建在繁华地段,底层的脚夫自然租不起兴业坊的房子,于是脚坊便出现了。
脚坊的主人叫揽头,专给脚夫提供住所、介绍工作,从中抽利。
大部分时候,揽头也充当着黑帮头目的角色,和掏粪生意一样,靠武力和关系霸占市场,所有在码头讨生活的脚夫,都得给他上贡。
“南市码头舆图……”李希声脸色渐转凝重,问道:“这批青壮总共几人?”
蔡巡官道:“六人。”
李希声道:“揽头是什么身份?”
蔡巡官答道:“此人原是脚夫出身,因仗义疏财,身边渐渐聚拢一群闲汉,因而成了揽头,再后来,通过贿赂舟楫署令,在南市码头站稳了脚跟。”
李希声看向颜时序,斟酌道:
“这很像成照的风格,我怀疑他们的目标是江南运过来的粮食。如今漕运通畅,东都上至官宦,下至百姓,都知道再过阵子,江南的粮食就会抵达南市,便不再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这个时候……”
颜时序听得心里一凛:“这个时候,一把火烧了运粮的船,整个东都都会陷入恐慌。”
这比阻断漕运收益更大。
漕运被断,全城省吃俭用,靠余粮度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可一旦运粮的船被烧,刚“挥霍”了余粮的官贵、富户会绝望,百姓会绝望,前线的天策军也会军心涣散。
李希声当机立断:“算算时间的话,粮草快则三日,慢则五日便能送到,没时间放长线钓大鱼了,颜兄,你随着我去抓捕六人。”
……
码头。
江面开阔,凉风中裹挟着淡淡的水腥味。
一艘艘北往的漕船停泊在码头,光着上身的脚夫忙碌卸货。
穿着窄袖布衣,腰带挂着一串铜钥匙的工头,站在栈桥外,高声道:
“石牛、二壮、瓦子、王和、李桂、刘根,都给老子来仓库一趟,狗娘养的,货堆的乱七八糟,给老子重新理一遍。”
忙碌的人群中,六名健硕的青壮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在人群中寻找彼此,目光交流。
这时,工头逮着一个路过的脚夫,大声道:“你也去仓库。”
六人眼中的警惕稍减,放下肩头货物,沉默的走向距离栈桥十几丈外的仓库。
第一百一十八章 得手
码头的仓库是一座粗实的大屋,人字形黑色屋脊,青砖墙体布满绿霉和白霜,双开木门敞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工头领着汉子率先进入,里头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一群偷懒的狗奴,不好好理货,最后还不是你们来。”
六名汉子在栈桥外聚首,其中一个断眉青年,望着黑洞洞的木门缝隙,沉声道:
“我记得很清楚,仓库的货理得很整齐。”
另一位短须粗硬的汉子警惕扫视四周,见无异状,当即道:
“瓦子、李桂,你俩先跟我进去。若无异常,其他人再进来。”
个子矮小的瓦子和面相憨厚的李桂,跟着短须汉子进入库房。
三人在外等着,十几息后,断眉青年表情一变,疾道:“情况不对,立刻撤。”
说罢,转身就往码头奔去,打算跳河。
可他刚转身,就有一颗石子击在后脑,顿时栽倒在地。
其余两人大骇,下意识地扫视周遭,还没看见敌人,便接二连三倒地。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来脚夫们的注意,几名脚夫跑来查看情况。
这时,隐在暗处的颜时序现身,装模作样的把脉,叫道:
“不妙,好像是疫病!”
周遭脚夫闻言,一哄而散,退到远处。
“工头呢?工头在哪,快去请大夫。”
“小娃子莫要胡说,这时节怎么会有疫病。”
脚夫们不信,但也不敢上前。
颜时序扫视众人,振振有词:“我家世代行医,错不了,谁来搭把手,帮我把他们带去仓库,秋闷伤人,这么躺着不是事儿。”
脚夫们连连摇头。
颜时序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他这番话的目的,是在试探剩余的脚夫里没有细作的同伙,倘若还有同伙,此刻要么默默离去,要么假装热心人,查看同伴情况。
但脚夫们围着看热闹,既不上前,也没人离开,更远处甚至有人闻声而来。
颜时序扛起断眉青年往仓库走。
仓库里,李希声坐在木箱上,手里托着一把蜜饯,津津有味地吃着。
工头低着头,战战兢兢立在一旁,三名青壮脚夫倒地昏迷。
颜时序把人往地上一丢,看了一眼外头,依然没人靠近昏迷的两名细作,他又将目光投向洛水。
水面在风中泛起波澜,无人下水。
“应该就这六人了。”他丢下一句话,走出仓库,把剩下两人扛回仓库。
此时,工头已经腾出六个空木箱,西北运来的牛羊皮散落一地。
李希声指了指地上的细作,吩咐道:“塞箱子里去。”
工头不敢拒绝,老实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