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抱月的声音沉稳柔和,令人如沐春风:“你觉得沈青岩此人如何?”
刑二遵循内心,回答道:“真诚、仗义、侠肝义胆,虽为商贾,但有豪杰气节,可作生死之交。沈兄博闻强记,见识广博,让我心生敬仰,不自觉地靠近,想结交,想在他身边做事。”
言抱月又问:“你可曾与他共患难?”
刑二:“没有。”
言抱月再问:“可曾见他为朋友两肋插刀?”
刑二:“没有。”
言抱月继续问:“可曾对他说的话进行验证,可曾见过他的家人,摸清他的底细?”
刑二:“没,没有……”
言抱月声音始终平静温和:“你和他相识多久。”
刑二:“三,三五天……”
言抱月声音忽然变得用力,质问道:“那你如何判断出他真诚仗义,可作生死之交!”
刑二下意识地要反驳,可那双宛如宝石般的眸子,似有照见真实,驱散迷雾的魔力。
满腔说辞刚酝酿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
刑二大脑一阵抽痛,记忆陷入混乱,他露出痛苦之色,但在下一秒,混乱的记忆复归稳定,识海中,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缓缓揭去。
这一刻,许多被他忽略的细节,在脑海翻涌不息。
市井恶少被屠戮时,沈青岩抛弃众人独自逃命的画面;夜宴时,沈青岩总是安排实力强横的自己坐在他身边,而把普通市井恶少安排在下座;沈青岩自称商贾,身家无数,身边却从未有过奴仆……
我还是我。
但认知已然修正。
刑二轻轻喘息,片刻后,稳定心神,脸上再无吊儿郎当之态,诚恳道:“多谢姑娘!”
言抱月平静道:“举手之劳。”
对她来说,确实只是举手之劳。
她扭头看向门外,道:“进来吧。”
姐夫和老儒生推门而入,刑二立刻起身,正要给老儒生行礼,突然反应过来,先给姐夫行礼:“侄儿近日糊涂,险些酿成大错。”
这话是说给老儒生听的。
姐夫背着手,敷衍的嗯嗯两声:“浪子回头金不换嘛。”
他郑重向抱月作揖:“多谢抱月先生出手相助,此间事了,我等不便打扰,这就告辞。”
“等等!”轻纱覆面的抱月喊住他,轻声道:
“当年你以‘先有国还是先有家’立宗,认为有家才有国。我苦思多日,始终无法破题,便与你说‘凡夫必先忧家,君子当先忧国。’此题因人而定,没有确切答案。你当时说,就当打了个平手,将来如果你改变想法,认为先有国再有家,就低头认输。
“三年弹指一挥间,今日我再问你,可有改变想法?”
姐夫沉默片刻,笑了笑:“你赢了,告辞!”
转身离去。
言抱月面露喜色,姐夫却在门口顿住脚步:“我并未改变想法。”
言抱月一愣。
姐夫没有回头,轻声道:“其实当日输的是我。”
牛车辚辚,驶向宁阳坊。
姐夫驾着车,老儒生与他同坐御位。
“当年与抱月对论的是你?”老儒生问道。
姐夫目视前方,没有理会。
老儒生同样目视前方,脸庞刻板严肃,嘴上却没停:“家与国孰轻孰重,因人而异。抱月未败,你亦是如此,既然没改变想法,为何认输。”
姐夫一手持竹鞭,一手拿酒葫芦,咕噜噜猛灌。
他眼神渐渐迷离:“老家伙,我曾与你是一样的人,心中只有江山社稷和功名利禄,心心念念要改变天下,若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即便让我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直到那天,她要为江山社稷赴死。
“我幡然醒悟,失去挚爱之人,失去爱我之人,这天下与我还有什么干系?这万里江山,不及她一颦一笑。
“我是没有改变想法,但我早已改变了初衷,所以我输了。”
老儒生摇了摇头:“尘心困于儿女事,壮志输给枕边人。”
车轮辚辚向前,隔了好一会儿,老儒生又叹息道:“尘世千般皆易取,世间难得有情人。”
……
宁阳坊,颜记铁匠铺。
颜时序练拳、养气、冥想,午膳摄入的能量迅速告急,便把姐夫留到晚上的饭菜炫进了嘴里。
踏入匠心境,并获得人境中期的行气法门之后,他的修行再次进入漫长的水磨阶段。
墨术的下一个境界,叫“御器”。
御器境的墨术修士,对自身打造的机关掌控力,将进一步加强,标志性的手段就是控制机关傀儡。
因此,达到人境后期的墨术修行者,战力会迎来一个爆发式增长。
如何修成御器境?
阿姐在天机宗录里的注解是:匠心圆满,炼器感悟,水到渠成。
大白话就是:匠心圆满后,多打铁,就领悟了。
天才的笔记,堪比前世人族天阶功法,在颜时序看来,没啥学习和参考价值。
从工匠到匠心,他用了足足七八年,从匠心到御器,不知道需要几年。
好在李怀安的两件极品材料,品级很高,可以用来磨练匠心,提升修行速度。
但不管是墨术,还是武道,短期内都无法再提升了。
至于蛊术,属于工具,不需要修行,遇到好的就可以更换。蛇蛊刀枪不入,毒性又猛,颜时序没有更换的打算。
思来想去,唯一能在短期内提升实力、立竿见影的修行方式,还得是双修。
双修不能落下。
“高袂天天去青楼,卷的不要不要,我这个前世卷王也不能落后。”
正嘀咕着,院门推开,姐夫背着酒葫芦回来了。
“姐夫,事情办成了吗。”颜时序忙问。
“小事一桩,以我和抱月的交情,这种搭把手的忙,她不可能拒绝。”姐夫拢着袖子进屋,把一份租契拍在桌上:“我在思顺坊租了一家铺子,位置偏,离十字街远,安静隐秘,价格又便宜,适合你。”
颜时序大喜过望,拿起租契查看。
姐夫办事效率真高。
“明儿我就把家里东西转移走,尤其是三郎。”姐夫打了个哈欠,摇了摇酒葫芦:“没酒了,给我满上。”
“出门办事还能喝这么多酒?”颜时序纳闷道。
与墨术相关的材料、暗器,其实不多,就那么几件。
墨术修士擅长陷阱、机关,而这些东西,受限于财力和时间,颜时序一直没工夫打造,如今看来,反倒是好事。
所以确实不急着搬,即便要搬,也得等他离家,引走跟踪者。
夕阳西下,颜时序背着书箱和包裹,牵着踏雪乌骓出门:“姐夫,我去相好那里住几天。”
第一百二十二章 美男计
金河馆,雅间。
淡金光芒如同薄膜,覆在门窗和墙壁上,隔绝内部声响。
雅间只有颜时序、高袂和皇甫逸。
两人谈起昨日截杀灵犬的行动,皇甫逸一脸茫然地旁听。
等高袂和颜时序聊完,皇甫逸抓住机会插嘴,怒道:
“你们以前狎妓双修瞒着我,现在截杀灵犬也不带我?是不是兄弟!!”
带你去送人头吗!颜时序斜眼看他:
“那灵犬身边的护卫,等闲人境武者都搞不定。跟着叶藏锋学了几招剑式,就把你狂成这样了?”
高袂一本正经地补刀:“关键也没学到几招。”
皇甫逸练剑摸鱼,经常被叶藏锋抽得一瘸一拐回学舍。
……皇甫逸顿时泄了气的皮球般,委顿在案上,旋即又不服气道:“我阿爷说过,驭术者次,驭人者上。我可以让阿福阿贵帮忙啊。咱们是东都三剑客,不是两剑客,下次不许瞒着我。”
两人都不理他,颜时序言归正传道:
“我昨夜复盘许久,此事仍有破绽。那就是高兄,你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察事厅事后调查,很快就会怀疑你。”
这个破绽,出在高袂缺乏应对突发危机的经验,没有做好详细的截杀计划,贸然行动。
他前来投奔阿宴,有好几个目的,眼下与高袂、皇甫逸商议善后事宜,只是目的之一。
高袂满脸惭愧:“我看你信中写的情况紧急,所以选择立刻行动,掐灭隐患,缺乏了考量。不过,伯衡你说的破绽,我亦反应了过来,有做弥补。三天之内,道学馆的学子,不会记得我中途离开。”
颜时序脸色略有好转,他来找高袂,就是为了这个。
“据我所知,察事厅在道学馆中安插了细作,近期必然问询。高兄你虽消除了记忆,但只能拖延时间,三日之后,那细作恢复记忆,仍会上报。”颜时序道。
皇甫逸终于找到插嘴的机会:“找到他,杀了便是。”
在涉及自身安危时,皇甫公子向来杀伐果断。
高袂望向颜时序:“伯衡可有目标人选?”
高兄这话意有所指啊,他抿出我和察事厅有关系了……颜时序道:“我会打探出来,怎么处理那名细作,就交给你们了。”
高袂摇头道:“我轻易不杀生,交给子遥处理吧。”
皇甫逸张了张嘴,最后叹息道:“行吧,我总得做些什么。”
颜时序想了想,道:“若此人是资深细作,最好杀了。如果背景相对清白,作孽不深,咱们再商量怎么处理。”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我出去做事了。”
高袂旋即撤去金光。
皇甫逸望着他的背影,问道:“伯衡,你以后是不是不会再来道学馆了。”
颜时序脚步一顿,回头笑道:“但我会天天来金河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