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圣 第154节

  事后,哪怕发现是细作据点,而非军营,察事左丞顶多被责问,功大于过。

  不过,察事左丞显然不想放弃这桩功劳,这是个有野心的上司。

  正想着,李希声看了过来,问道:“颜缉事受伤了?”

  脸色灰败的颜时序点了点头:“中了蛊毒。”

  他没多做解释,场合不对。

  察事左丞道:“都退下做事吧。杨判官,阴差之事,你安排人继续查。”

  众人离开内廨。

  回到值房,颜时序将今日的行动,简单地讲给李希声和杨满仓,只说是抓捕星槎渡阴差时遭遇暗算,中了蛊毒,隐去了自己和星槎渡的关系。

  李希声满脸凝重:“能在地境的眼皮子底下救走人,星槎渡的地境也来了东都?唉,如今的东都真是暗流汹涌。”

  杨满仓抓起颜时序的手,凝神把脉。

  “毒伤肺腑,伤了根基。”他眉头一皱。

  李希声忙道:“杨兄可有方子根治?”

  杨满仓沉吟一下:“近期不要动武,我给你写一张方子清除余毒。损伤根基之事日后踏入人境中期,体魄增长,自会抵消。”

  颜时序感激道:“多谢杨兄。”

  ……

  暮色四合。

  高袂驾着牛车返回振德坊如愿斋,他掀开车帘,车厢里传来“咔咔”声。

  明黄色的机关狗跃下车厢,在咔咔声里,随他入院。

  前来卸车的洪伯见状,诧异道:

  “这不是颜公子的傀儡吗。”

  高袂随口解释:“今日和它一起做事,机关犬不便招摇过市,便带回来了。”

  洪伯也没多问,卸了牛车,牵着牛进院,见三郎卧在门口,一副自觉看门的模样,顿时来了兴趣。

  “这傀儡似乎是真狗,”洪伯摸了摸三郎的头,“以魂入器,懂这个古法的墨术大师已经不多了,颜公子背景不简单啊。”

  高袂抱着一捧干草出来,语气平淡:“颜公后裔,背景自然不简单。”

  洪伯摇头道:“大郎,老奴的意思是,他背后或许有地境做靠山。”

  高袂把干草丢入石槽:“伯衡背后若是有地境,当日杀李怀安也不会找我们帮忙。这只狗应该是他家人,或亲密之人留下。”

  洪伯不解:“何以见得?”

  高袂看了看三郎:“一具傀儡耗时耗材更耗财,是地境墨术高手的重要战力,极少有人会用狗的魂魄炼傀儡,它不是为了战斗为生,所以只能是亲人留下。颜家累世公卿,底蕴深厚,各家典籍都有收录,纵使钱财充了国库,这些东西却未必。后人若是出一个天赋异禀的,便是重新崛起的机会。”

  洪伯回忆片刻,道:“若是如此,颜家早就重返巅峰,老奴未闻颜家上一代有麒麟。”

  高袂转身往东屋走:“不必刨根问底,准备营业。”

  ……

  暮鼓声里,得到属下“上香报平安”的顾含章,怀着激动、喜悦的心情,在坊门关闭前来到福善坊顺安店。

  客栈暂停营业,赵三在院子里煎药,浓郁的药味在空气中飘荡。

  顾含章以约定好的节奏,敲响后院的门。

  赵三刷地起身,兴冲冲地跑去开门。

  “掌事,你来啦!”赵三眉开眼笑,全无昨日心事重重之状。

  “我来看看周叔。”顾含章压着嗓子,声音少了几分柔媚,多了些许气泡音。

  她和手底下的人交谈,一贯是这个腔调。

  赵三叹了口气:“周叔这回是在鬼门关溜达了一圈,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所幸都是外伤,休养一段时日便好。”

  说着,他让开身位,姿态恭敬。

  顾含章踏入院子。

  赵三抢在她前面奔入主屋,嚷嚷道:“掌事来了。”

  屋内众人顿时望来。

  周烈坐在矮榻上,赤裸的上身缠满了细麻布,隐隐透出血迹,床头的矮几摆满药瓶。

  除了当日在场的客栈掌柜、乙班首领钟伯、满身鱼腥味的李四,屋中还有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妇女,胳膊比小姑娘的腰肢还粗。

  众人齐声道:“掌事。”

  顾含章敏锐察觉到,屋内众人看她的眼神,和以往有些不同了。

  最初,她刚来东都时,这些人虽然客客气气,但态度其实一般。

  她补上拖欠的工钱后,便多了几分尊敬,而现在,身陷察事厅大狱的周烈顺利脱困,师尊的这些旧部,才真正开始把她当做首领。

  “胀死……”周烈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嘴里含了团棉花。

  戴着帷帽的顾含章加快步伐,来到矮榻前:“周叔,你的舌头?”

  钟伯叹道:“他在狱中咬舌了。”

  客栈掌柜在旁补充:“手脚筋也被挑断了。”

  周烈咧嘴:“¥%&%*……”

  中年妇女怒道:“你还是别说话了,老娘听着不舒服。察事厅这群狗奴,别让老娘找到机会。不然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年轻的赵三立刻插话:

  “掌事,我已经查清抓捕周叔的那小子底细,此人姓颜,名时序,与道学馆那个辩赢抱月先生的颜时序同名,很可能是同一人,两人年纪相仿,且都容貌俊秀。而道学馆那个颜时序,据说是颜公后裔。”

  察事厅新来的堂下缉事,查起来并不难。

  众人齐刷刷看向顾含章。

  周烈含糊不清地说了什么,但众人没听清。

  顾含章叹息道:“应该是他,此人前一旬便没再去道学馆,而察事厅多了一位堂下缉事。他应该是察事厅安插在道学馆的细作,为了明宗日晷而来,也许是察觉事不可为,便放弃了。可惜,我没有早点发现此人的身份,养虎为患。”

  文人打扮的客栈掌柜大怒:

  “颜公后裔,竟给察事厅当鹰犬,简直不当人子,愧对祖宗。颜公九泉之下,若是知道有这么个不肖子孙,不知作何感想。掌事,一定要杀死此贼,不能让颜公声誉,毁于这种不肖子孙手中。”

  你那么大反应干嘛!人家颜公都没从棺材里蹦出来骂人,你操什么心。顾含章心里嘀咕。

  周烈含糊不清地说了什么,有些激动,但众人没听清。

  赵三遗憾道:“可惜我还没查出他住在何处。不过,既是道学馆的学子,掌事想查他,易如反掌。”

  顾含章摇了摇头:“此人是颜公后裔,虽沦为察事厅爪牙,但未必没有为光耀门楣认贼作父的无奈。抓捕周叔是察事厅的布署,非他主导。”

  众人满脸顺服。

  年轻人赵三问道:“掌事,你怎么救出周叔的?我们问他,他也不说。”

  其他人也露出好奇之色。

  这次营救周烈,甲乙丙三班一人未出,事后派人去码头打听,汇总情报后,他们惊恐地发现,今日南市码头,疑似有地境出手。

  掌事从哪里找来的地境帮手?

  怎么救的?我也想知道……顾含章眼珠子一转,云淡风轻道:“告诉你们也无妨,星槎渡的巨子前辈,近日在东都。”

  巨子前辈?!

  四位阴差旧部面面相觑,他们竟从未听过这号人物。

  赵三挠挠头:“巨子是谁?”

  顾含章淡淡道:“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闻言,钟伯等人熄了刨根问底的想法,猜测是星槎渡的某位大人物。

  客栈掌柜欣喜道:“这是好事,大好事,有了地境高手撑腰,咱们还用怕察事厅?”

  钟伯也欣慰道:“若是再有弟兄失手被擒,也有一线生机了。”

  星槎渡成员满脸喜悦,有了底气。

  顾含章忙道:“巨子前辈有任务在身,你们不可添乱。嗯……先出去吧,我有话和周叔说。二娘,你去煮水洗刀,稍后我为周叔合筋。”

  待下属们离开,顾含章低声道:“周叔,你怎么逃出来的?”

  周烈一愣,忽然激动起来,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顾含章一个字都没听清。

  顾含章视线一扫,看见书桌上有笔墨纸砚,当即研墨铺纸。

  周烈起身坐在桌前,写道:

  “他给了我一张符箓,我以血为引,使用符箓后,就突然出现在了洛水河中,但已不在南市码头。游上岸不久,便有一个和尚架着牛车找上我,把我带回来了。”

  符箓?!

  顾含章蹙起秀眉。

  世上有此等符箓?她只听说过“神行符”、“掠空符”,把人凭空传到远处的符箓,却闻所未闻。

  莫非云墨真人在符箓之道上,有了新的感悟,创出新的符箓?

  可颜时序为什么会有?

  这个臭小子身上到底还有什么秘密?顾含章感觉自己又看不清他了。

  周烈写道:“他真的是星槎渡的人?”

  顾含章不作答,把纸撕碎,才低声道:“今日之事,不可向任何人吐露。”

  ……

  九月初。

  早晨的太阳变得温吞。

  因伤请假的颜时序在唐记吃了面片汤,与唐霜插科打诨闲聊,直到铺子食客越来越多,唐爸垮着批脸赶人,他才拍拍屁股离开。

  接下来的半天里,他在宁阳坊闲逛,临近午时,听见一声清越的鸟啼,这才返回家中。

  院子里,吃过午膳的姐夫躺在竹椅晒太阳,时而喝一口酒:“木叶初红繁花渐落,正是天凉入眠时。”

  说着,打了个哈欠。

  颜时序没好气道:“你这是晕碳了!”

  大圣百姓爱吃碳水,每天碳水超标,姐夫又拿酒当水喝,酒水含糖量又高,可不就困了嘛。

  “整日无所事事,姐夫你变了,”颜时序吐槽他,“要忆苦思甜,忘记以前的苦日子了?出去挣钱吧。”

  姐夫一听,大怒:“说什么屁话!人是为了活着而劳作,不是为了劳作而活着。如今家里的钱多得花不完,为何还要去辛苦挣钱?”

  颜时序无言以对。

  姐夫豪饮一口:“方才高袂和尚来家里了,送三郎回来,我待会把三郎送回思顺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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