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想了想,一本正经道:“行,以后姐夫帮你娶一个五姓女。”
颜时序哑然失笑:“那得等你当了皇帝。”
“娶妻不急,先纳妾吧,过阵子我把唐霜她爸喊家里来饮酒,他在府上走一圈,就答应让唐霜给你做妾了。这宅子谁看了不迷糊。”姐夫扭头,眼神往下一瞟,啧啧道:“确实是长大了,咱爷俩比比谁尿的远?”
“何必自取其辱。”颜时序憋足了劲,一线千里。
姐夫憋足了劲,顺风湿一鞋,骂咧咧走开了:“老了老了,小子,早点娶妻吧。莫到光阴长,青丝已生斑!”
颜时序望着姐夫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脑后的头发已经花白。
……
内堂素壁无尘,竹帘半卷,风携花香入窗。
堂中设两架木坐床,铺素色茵褥,中央置矮食床,姐夫今晚喝了很多酒,喝多了就躺木坐床打盹,呼噜声震天。
前任主人是个酷爱奇石的,堂中不见花瓶、盆栽,而是摆着湖石,大的半人高,小的拳头大。
颜时序用完膳,把家仆、婢女们召到堂中训话,张口第一句就是:某乃颜公之后,尔等追随我,可享尽荣华富贵。
家奴们一听,底气顿时足了,心也安了。
颜时序又对李宅的女眷们说:某乃名门之后,正人君子,无需侍寝,你们只要安分守己,自得安宁。
那个双十年华的俏娘子,悄悄看他的脸,细声细气道:“可奴家只会侍寝……”
颜时序大手一挥:“拖下去,晚膳只准吃半碗。”
俏娘子被拖下去了。
剩下的女眷一脸失望。
打发走家奴和女眷,颜时序把李弘义的妻子留了下来。
李氏脸色惶恐,惴惴不安道:“阿,阿郎有何吩咐……”
不是说不用侍寝吗。
颜时序道:“明日,我会给你二十贯钱,你带着孩子离开吧。”
李氏愣住了。
颜时序淡淡道:“若是无处可去,也可留下,只是子女要入贱籍。”
李氏难以置信道:“阿郎当真放我和孩子离开?”
颜时序说道:“你郎君犯了事,孩子却是无辜,入了贱籍,再想从良,难如登天。走吧,拿着钱回娘家也好在东都谋生也罢,官府不会再为难你们。”
就像他对左丞说的,索性不过是几个妇孺,放跑了就放跑了。
李氏跪在地上“咚咚”磕头,泣声道:“多谢阿郎,多谢阿郎,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李氏退下后,颜时序连忙把堂中的蜡烛全吹了。
然后推醒姐夫。
姐夫嘟哝几声,翻身继续睡。
颜时序搀扶着他回后院,姐夫摇摇晃晃地走着,嘟哝道:
“二郎,宅子气派吧。”
“气派。”
“成照军没打过来前,这座宅子价值七百贯。”
颜时序没好气道:“是是是,多亏了姐夫,帮家里省了两百贯。”
他心说姐夫就是穷人乍富,臭显摆,根本没必要买这么大的宅子。
买个一百多贯的,有东西廊院的就够了。
姐夫醉醺醺道:
“你阿姐一直想在东都买个大宅子,当做颜家祖宅,她说颜家必定会在二郎身上重振门楣,往后东都就是祖地。她一直在等你长大,可惜,她没等到这一天。
“我,我又帮她达成了一个心愿……等,等她未了的心愿全部实现,我也该去找她了……”
说着说着,姐夫扑到花圃旁吐了起来。
月光之下,颜时序怔怔而立。
这个男人,似乎也死在了八年前的那场兵祸中。此后半生,都在为那个叫颜知薇的女人而活。
半生烟火,皆为一人消磨。
? 第一百四十五章 再临云来居
颜府后院,以主寝大院为核心,向东西伸展出许多跨院、廊院,靠夯土墙、复廊隔开,但回廊全部互通。
颜时序和姐夫的院子,彼此紧挨,仅隔一道回廊。
他把姐夫送回卧室,安排了一名婢女随房伺候,帮忙脱靴擦脸。
其实心里还有一个暗搓搓的心思——给姐夫房里塞通房丫鬟。
过往的人生就像泥沼,陷得太深,人就成了行尸走肉,没有希望,没有未来。
人生短短一甲子,不该被过去束缚,要往前看,往前走。
而忘记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声色犬马、沉迷女色、勾栏听曲。
颜时序回到主寝,独自完成洗漱、泡脚、铺床等杂活,雪衣站在矮桌上,低头看书。
卧室里点着六盏蜡烛,光明如昼,桌上摆着道门四经,儒家四经。
但雪衣统统不看,偏爱话本杂书,看得津津有味,它看书很快,时不时用尖喙叼起纸张翻页。
“别总看小说,多看点经典。”颜时序训斥道。
“小说好看。”雪衣振振有词。
颜时序走到桌边,剥开一枚宣莲,把莲心挑出来收好,莲子喂给雪衣,语重心长道:“你过目不忘,将来是要考状元的,怎么能沉迷小说呢。”
雪衣歪头看他,奇怪道:“我只是一只鸟,怎么考状元?”
“谁说鸟不能考状元。”
“鸟怎么考状元,你当我傻?”
这鸟越来越不好骗了……颜时序打开衣柜,取出一条羊毛毯和一件丝绸睡衣,铺在木盆上:“床我给你铺好了,该睡了。”
雪衣抬头看了一眼,抗拒道:“我不睡木盆,我要睡床。”
“床是我睡的。”
“我要跟你睡。”
“鸟不应该更喜欢鸟窝吗,你警觉性太高了,我一动你就醒。”
“我就要跟你睡!”雪衣在桌上打滚,两只爪子乱蹬。
颜时序不说话了,他想起来了,鹦鹉这种鸟非常粘人,一旦认定你,就恨不得天天和你待一起,如果得不到回应,就会抑郁、拔羽、绝食。
羊毛毯和丝绸睡衣铺到了床头,颜时序逐一吹灭蜡烛:“睡觉吧。”
卧室陷入黑暗,颜时序盘坐在榻上吐纳,一心二用,感应着丹田中的阴阳之气。
经过小半月的高质量双修,阴阳二气壮大了很多。
按照南宗的正统路子,待阴阳二气壮大到极致,就要通过秘法将其炼成“阴阳气丹”,又称坎离龙虎丹。
识海炼化坎离龙虎丹,魂魄便晋升为了阴神。
但颜时序不准备走南宗正统,因为他的识海不具备凝练阴神的资质,他是半道出家,身体没有经历过“开光”,开光是南宗人境的称呼,也是顾含章现阶段的境界。
开光是一个夯实根基的过程,根基越扎实,双修进展越快。
据顾含章所说南宗很多弟子,十年如一日的开光,待根基稳固后,进行双修,一日十年功。
顾含章已经开光十六年了……
总之,阴神是修不成的,他凝练阴阳二气,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是继续壮大阴阳,然后学习南宗法术,多几门术法傍身。二是化去阴阳二气,阳气滋养肉身,阴气滋养元神。
颜时序打算选第二种。
他没那么多时间学习南宗秘术,墨术、武道、炼丹,这三门学科衍伸出的知识点,已经填满他的空闲时间。
不如将阴阳二气反哺肉身和元神,元神增强,他的匠心也会得到提升。
冥想搭配双修,也许今年就能匠心圆满,尝试冲击墨术人境后期。
“再与阿宴双修一个月,阴阳之气就差不多可以化去了,然后重新修……”
“某种程度上来说,双修弥补了天赋不足的短板,让人能通过这条捷径提升自己。发明双修术的前辈真是个鬼才。”
颜时序结束吐纳,盖上薄被,于观想图录中沉沉睡去。
……
翌日。
晨鼓唤醒了沉睡的东都,诸坊坊门次第开启,空旷的街道人流渐渐稠密。
商贩推着木车,胡饼的芝麻香在朝阳中飘荡开来。匠人役夫布衣麻履,三三两两结伴。车马辘辘,奔向各个衙署。
颜时序刚到衙门,便被察事左丞召唤了去。
察事左丞让书吏递过来一份名单:“把名册上的人拘来,押入大狱。”
颜时序接过名单扫了一眼,还行,六个人,工作量不大。
最近几日,北衙和南衙在城中“兴风作浪”,全副武装的缉事郎奔行于各坊,逮捕着一名名细作或疑似细作的人。
这既是报复成照,同时也是左右丞的竞赛。
右丞想借机立功,彻底压过左丞,从此平分秋色,分掌察事厅。
左丞则想戴罪立功,挽回监军的信任,重掌察事大权。
而那位监军,想来也在观望,等着左右丞的最终答卷。
不过,依颜时序看,抓一些小鱼小虾,并不足以戴罪立功。
反倒是右丞那边,尽管也是抓小鱼小虾,但北衙之前从未司掌情报,一上手就能与南衙平分秋色,这就已经赢了。
尽管北衙手里的情报网,都是从南衙这里抢过去的。
颜时序忧心忡忡道:“如今风声这般紧成照想来不会再派细作入城,或派一些不成气候的杂鱼。左丞想戴罪立功,就得另辟蹊径。”
察事左丞看着他:“另辟蹊径?”
颜时序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属下昨日前往典藏库翻阅典籍,惊觉纵横术比我想象中的可怕。既然难以安排细作大量潜入,为何不在城中蛊惑官贵、将士?”
察事左丞面色如常,缓缓道:
“你是想从城防军和官贵身上找细作?
“纵横术没有你想的那么棘手,面对心智坚定之辈,难以在短期内收获成效。而且城防军和东都府的重要职司中,皆有察事厅蜉蝣潜伏。一旦这些身居要职的人表现异常,便会立刻上报。”
那就好那就好!颜时序暗暗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