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术想同时蛊惑大量人,少说也要开个讲座吧,如此动静,一次两次或许能隐藏下来,次数多了,必定暴露。
暗中一个个蛊惑的话,且不说纵横家愿不愿意当力工,即便愿意,如此庞大的工作量,也需要极为漫长的时间,才能啸聚数百人规模的队伍。
啸聚的对象还不能是普通百姓,因为凡人战力太低。
蛊惑高手难度同样很大,浅层影响,无法令其违背原则卖命,深层影响则耗时耗力,毕竟能踏入境的修士,元神都不弱。
再就是影响越深,性情变化越大,很容易被身边人察觉。
故而,颜时序想不出成照和云朔,从何处聚拢帮手攻陷粮仓。
察事左丞沉声道:“据魏临交代,成照已经和圣火教的某个高层结盟,进攻函嘉仓时,圣火教也会出手。”
颜时序心里一沉:“圣火教高层?可有交代是哪些人?”
察事左丞摇头:“魏临也不知道。”
难怪游蔽之昨日会和苏特混血接头,成照、云朔和圣火教,早就眉来眼去上了。牵扯到圣火教,那就头疼了……颜时序身在市井时,便知官府对圣火教是百般拉拢,各种政策扶持,给予便利。
在大圣,圣火教可以代表整个苏特族,两京教众十几万,东都便有五万之数。
这些苏特族要是和成照里应外合,东都必亡。
“圣火教要是投靠了成照,东都早就沦陷了,”颜时序分析道,“与成照结盟的,应该是圣火教中的部分高层。若是如此,还有转圜的余地。”
朝廷对圣火教多有优待,苏特族不可能人人思反,最大的可能就是部分野心家想趁着这次危机攫取利益、话语权。
这样的情况下,只要找到圣火教内部的野心家,把他们的阴谋公之于众,圣火教高层只要不是全体都想造反,内部就会清理掉叛徒。
察事左丞点点头:“本官也是这么想的,衙门缺人手,纠察圣火教贼人之事,就交给颜缉事了。”
他一副委以重任的语气。
我和圣火教也没交集啊!颜时序试探道:“要不禀告监军让他老人家定夺?”
察事左丞道:“我自会禀告监军,但监军能用之人唯有地境的堂下缉事,他们个个有名有姓,容易打草惊蛇,且不擅纠察细作。此事终究还是要落在我们头上,或者交于北衙。”
颜时序只能接下任务:“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与圣火教倒倒也不是没有交集,云来居的尉迟娘子正好想和他交好。
尉迟娘子经营胡姬酒肆,人脉很广,或许是个突破口,再不济,唐记也行。
“魏临如何处置?”颜时序道:“此人投靠的是成照,而非云朔,想来没有受纵横术的影响。”
察事左丞沉声道:“魏临投靠成照是为了名利,成照许诺,只要攻破东都,或朝廷答应父死子继,便许他一个镇将的职位。
“因利而聚,自会因利而散。本官许诺,只要他戴罪立功,可既往不咎,我已经放魏临归家。”
难怪左丞非要亲自出手,走一步看三步啊……颜时序眼中异色一闪。
? 第一百四十九章 神话
颜时序算是看清了,衙门里段位最高的,不是精于算计满腹才学的几位判官,而是这位议事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左丞。
当手底下没人可用时,他才露出锋利的獠牙。
这是一个能走一步看三步,甚至四五步的棋手。
而且,他听李希声说过西山鏖战的经过,确定了察事左丞的修为境界——地境。
左丞武力智力拉满,不过也有弱点:贪财、喜欢属下表忠心(拍马屁)。
宦官是一个极需认同感的职业,越是能人、名士的马屁,他们越受用。
颜时序问道:“魏临可有交代上级是谁?他又与圣火教中何人有往来?”
要调查圣火教,魏临是个突破口。
总不能真向尉迟娘子打听,他和这位外族美人连管鲍之交都不是,贸然打听圣火教的情报,很容易被出卖。
唐霜和唐爸不会出卖他,但父女俩只是卖面片汤的普通人,接触不到圣火教高层。
察事左丞沉声道:
“据魏临交代,成照的军师潜伏在东都。成照的所有细作都由这位军师调度。此人行踪神秘,难以追缉。”
颜时序一脸茫然:“成照的军师?”
察事左丞眼中映着烛火,语气凝重了几分:
“成照节度使刘骁死后,其子刘壁欲继承节度使之位,但此人志大才疏,难成气候。因此朝廷才打算拿成照开刀,岂料成照军中,突然出现一位军师,用兵如神,以一地之兵力,在中原攻城拔寨,一路北上打到东都。
“察事厅监察天下,却查不出此人底细。安插在成照军中的细作传回密信,此人坐镇军中发号施令,深居简出,偶有露面,也是戴着面具。”
听起来是个牛气哄哄的人物……颜时序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一句:天下英雄多如过江之鲫啊。
察事左丞目光灼灼:“伯衡现在知道我为何策反魏临了吧。”
颜时序丝滑地奉上马屁:“在左丞面前,区区军师,乡野村夫尔。”
察事左丞笑道:“不用给本官戴高帽,此人之才干,谋一国难,谋一道足矣。面对这样的人物,本官亦是如临大敌……魏临虽不知道圣火教高层中何人投靠了成照,但他交代了一人,曹纳,圣火教的引火祝官。”
颜时序眼睛一亮。
察事左丞话锋一转:“但曹纳不能动,魏临相关的人都不能动,否则本官的引蛇出洞计划便会被察觉。”
颜时序想了想,道:“我明白。”
两人就此事的细节上,进行了长达一刻钟的商议。
然后,颜时序忽然忧心忡忡地开启另一个话题:
“左丞,属下尚有疑虑,以幕后棋手的风格,很擅长局中局计中计。火烧官仓或许只是目标之一,或许他们还有其他图谋。”
察事左丞一如既往地听取下属的建议:“伯衡有何想法。”
颜时序道:“眼下衙门里能让成照和云朔趋之若鹜的,只有明宗日晷。日晷已经到手多日,左丞为何将它束之高阁?”
他潜伏在察事厅的主要目的,就是国库。
如今获得左丞的信赖,也该试探一下了。
察事左丞沉默几秒,叹息道:
“明宗晚年,体衰多病,大概是预料到时日无多,他做了两手准备,把国库的线索藏在各个物件之中,若是自己遭遇不测,大圣皇室可根据线索寻到国库,作为平叛的粮饷。
“若是能熬过这一劫,国库可迅速稳定动荡的局势。”
颜时序点头附和一句:“我知道,明宗离开长安前,将日晷底座交给国师保管,自己则带着晷盘逃难。”
察事左丞无奈道:“本官参悟日晷多日,一无所获。思来想去,想要解开藏在日晷中的线索,缺少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这个信息,国师和云墨真人应该知道。”
啥?这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日晷底座白偷了?想从云墨真人口中撬出信息,这比闯地境阵法难多了。
那位老神仙可是能撒豆成兵,开坛祈雨的存在。
地境后期的大真人!
颜时序表情古怪:“这可如何是好?”
察事左丞脸色平静:“若是将日晷上交朝廷,陛下自然会向国师讨要。枢密使可能也知道。”
枢密使就是那位天下宦官的首领,兼天策军中尉。
枢密使接收天下、藩镇、各衙门的表状奏章,出纳王命,同时掌管察事厅,总揽情报大权。
天策军中尉之职,则是统领大圣朝廷实力最强的天策军。
那位大宦官身兼两职,权势已经大到可以废立皇帝。
颜时序松了口气:“既然如此,左丞为何不上交朝廷?”
察事左丞冷冷地看着他。
颜时序连忙低头:“属下僭越了。”
察事左丞脸色稍稍缓和,道:“本官倒想用它换一个前程,奈何监军老人家不同意。这些事,你听在耳中,烂在心里,若让我知道你乱嚼舌根,本官绝不轻饶。”
颜时序躬身:“属下明白。”
听左丞的意思,监军和那位宦官首领似乎不是一条心。
宦官集团里,也是派系林立,存在博弈乃至对抗。
如果是这样的话,最好是当两姓家奴,或三姓家奴,倒了一个靠山,还有另一个靠山。
察事左丞心情颇佳,告诫一句后,挥手道:“下去吧。”
从左丞值房出来,颜时序回到一墙之隔的堂下缉事值房,在偏厅的矮榻睡了一宿。
次日卯时,他来到了典藏库。
察事厅的典藏库藏书丰富,包罗万象,管理典藏库的校书郎更是一群神奇人物。
校书郎本是正九品,清流中的清流,是进士及第的学子们最理想的起步岗位,大圣历史中,不少宰相就是校书郎起家。
典藏库的校书郎自然不是进士。
他们没有品秩,属于书吏,但各个博学多才,醉心治学。
治四书五经,治济世良方,治百家修行之术。
通俗的讲,他们是察事厅的智囊团。
踏入典藏库所在的院子,喧闹的争吵声争先恐后地钻入耳中。
校书郎们又在吵架了。
校书郎们平时不吵架,只有在学术上会争论不休……但他们天天搞学术。
颜时序是来查阅圣火教相关资料的,虽然因为唐霜的关系,他对圣火教颇为熟悉,但一切认知都来源于唐霜叽叽喳喳的碎片化闲聊,缺乏系统性认知。
他正打算绕过值房进入阁中翻阅典籍。
但校书郎们争执的内容,让颜时序脚步一顿,主动走入值房。
一名校书郎抬手按着案上简册,争得面红耳赤:“某遍览四方地理志、乡野俗传、历朝正史,还有诸国纪事已经勘破人心思定而史书杀戮不断的真相,尔等不认同,便是嫉妒某的才华。”
众校书郎纷纷嘲讽:“臆测妄想罢了。”
颜时序咳嗽一声。
争吵声停了下来,众校书郎扭头看来,见是颜时序,顿时神色一振。
“诸位因何争执?”颜时序一副主持公道的语气:“方才某听说有人破解了本官的辩题?”
那校书郎骄傲地昂起下巴:“是本官……”
颜时序:“嗯?”
校书郎低下高贵的头颅:“是小吏。”
颜时序道:“说说看。”
那校书郎重新抬起高贵的头颅:
“颜缉事以人心思定,而史书载杀伐不绝,便断人心本乱,这说法大谬!
“战国之上为礼,礼之上为玄,玄之上,乃是三皇四帝治世。礼立典章,定人伦尊卑,天下循矩而安;玄奉灵祀,通人神之契,万物同气相感;三皇四帝之世,垂拱而牧万民,不假刑律,以德化四海。
“人心思乱之说,不攻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