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缉事沉着脸,眼神带着审视和敌意。
颜时序没有说话,牵着马走入不远处的暗巷。
孔仲锐皱了皱眉,迟疑片刻,跟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暗巷,孔仲锐不耐烦道:“有话直说,本官公务繁忙,无暇与你废话。”
颜时序停下脚步,转身笑道:“孔缉事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昨日云来居的情报,北衙是从何处得来?”
他来北衙的目的,就是想探明情报源头,防备敌人钓鱼。
虽然昨夜敌人没有趁左丞外出,盗取日晷,但这不能证明敌人没有钓鱼。
孔仲锐冷笑一声:“你就是为此事而来?姓颜的,你觉得本官会告诉你?可笑!”
他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身后传来颜时序的挽留:“我可以出钱。”
孔仲锐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停下脚步,回身嗤笑:“本官对右丞忠心耿耿,岂是黄白之物能收买。”
颜时序掏出五锭银子:“五两银子可否?一个消息而已,并非机密。”
孔仲锐看了银子一眼,威武不能屈:“本官不缺银子,你们南衙休想在我这里得到任何情报。”
颜时序又掏出五锭银子:“就这么多,你不要,北衙的缉事郎们争着抢着要。”
……孔仲锐沉默几秒,话锋一转:“但话又说回来,南衙和北衙的矛盾,是家事。如今外敌当前,理当精诚合作。”
他大步走来,把足足十锭银子塞入袖中、怀中。
感受到沉甸甸的心意,再看颜时序,就觉得这小子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有一名蜉蝣是苏特人,前段时间和安敬胡在云来居喝酒,安敬胡酒后失言,说成照攻入东都之日,便是他飞黄腾达之时。那蜉蝣上报给了巡官,巡官报给了衙门。”孔仲锐淡淡道:
“我们盯了安敬胡两日,昨日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早就抓到细作了。”
颜时序追问道:“那个苏特人是谁?”
孔仲锐看他一眼:“这是另外的价钱。”
“十两?”
“一百两。”
你特么想屁吃!颜时序差点撸袖子揍他,“我最多给你三两,一个蜉蝣而已,你要同意,三两银子明日我送来给你。”
孔仲锐不悦道:“你杀价太狠了,我对右丞的忠心,只值三两?三十两,一分都不能少。”
颜时序牵着马就走。
孔仲锐目光闪烁喊住他:“三两就三两。”
颜时序顿足。
孔仲锐道:“那蜉蝣叫史德禄,住在长寿坊,是一位牙郎。”
……
长寿坊。
史德禄日晒三竿才起床,认认真真地洁净身体,在屋中点燃木炭,盘坐祈祷。
他年过四旬,眼袋浮肿,脸庞透着长期熬夜、终于留下的倦意与灰败。
史德禄是一个赌徒,有了钱,不是花在胡姬酒肆,就是输在赌坊。
没钱了,就去南市、北市充当译人,帮胡人商队介绍铺子销货,赚一笔佣金。
除了牙郎的生意外,他还是察事厅的一名蜉蝣,月钱一百文,有时候运气好,打探到有用情报,还能再得一笔赏赐。
若是输光了钱,又没能等到察事厅的工钱,他还兼职小偷小摸。
史德禄是虔诚的火神信众,他坚信只要赌前祈祷,火神就能保佑他赌运昌隆。
他前几日得了一笔赏金,足足三百文,扭头就跑赌场输光了。
史德禄痛定思痛,认为是当日没有向火神祈祷,才导致自己时运不齐。
他近来天天祈祷,就等着赚到一笔钱,然后去赌坊大杀四方。
祈祷接近尾声,板门突然被人踹开,一道身影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入屋中。
日光汹涌而入,史德禄看不清来人的脸,还没反应过来,冰冷的刀刃已经架在脖颈。
“壮士饶命,壮士饶命!”史德禄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回头。
“我问,你答,每个问题超过两息,我就杀了你。”颜时序冷冷道,刀口往下一压。
痛感立刻袭来,史德禄不敢低头,但能想到自己颈间流血的景象。
“我答,我答……”史德禄感受到了胯间的湿润。
“你叫什么名字。”
“史德禄。”
“巡官是谁。”
“坊正李四。”
“是否有出卖同族。”
“……安敬胡,我把安敬胡酒后失言汇报给了巡官。昨日他死于缉事郎围杀。”
“你和安敬胡经常一起饮酒?”
“我与他交情泛泛。”
“交情泛泛为何一起饮酒。”
“漕运通畅后,往来东都的商队日益增多,我想求安敬胡介绍营生。”
“安敬胡酒后失言的原话。”
“等成照攻入东都,某便飞黄腾达了,再也不用做牙郎的生意,我的人脉都可交付于你。”
一番快问快答后,颜时序收刀归鞘,初步排除云朔钓鱼执法的可能。
人在快问快答时,说的往往都是真话。
因为真话不需要思考。
当然,只是回答简单的是与否,则另当别论,所以颜时序问的问题,都是侧面的。
这时,史德禄战战兢兢地回头,认出了颜时序身上的公服,“长,长官是察事厅的?”
他紧绷的肩膀塌了下去,如释重负。
颜时序没有回答,转身离去,他要的信息已经得到。
走到门槛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那日去云来居饮酒,是你带他去的,还是他带你去?”
史德禄愤愤道:“自然是他带我去的,云来居资费高昂,草民怎承受得起?他听说我要做东,便狮子大开口,引我去了云来居,真是贪得无厌,死不足惜。
“酒钱还是赊的,尉迟娘子豪爽大气,对苏特族人非常慷慨。”
颜时序往回走了两步,盯着史德禄的眼睛:“安敬胡与尉迟娘子可相熟?”
史德禄连连点头,不敢超过两息,语速飞快:“相熟相熟那日尉迟娘子还入席陪了几杯酒。安敬胡常带客人光顾云来居,他垂涎尉迟娘子久矣。”
他语气酸溜溜的。
颜时序眯起了眼。
既是熟人,当日尉迟娘子为何要谎称与安敬胡不熟?
总不能是在尉迟娘子眼中,管鲍之交才算交情,知根知底才算熟人。
? 第一百五十一章 钓鱼
颜时序会有此一问,是突然想到,如果安敬胡和尉迟娘子不熟,为何会把接头地点选在云来居?
要知道,细作是非常敏感且谨慎的职业。
“尉迟娘子是不想惹事上身,所以谎称不熟,还是真有问题?”颜时序心里嘀咕。
史德禄小心翼翼道:“长官还有什么吩咐?”
颜时序收敛思绪:“你既是牙郎,那正好,接下来几天盯紧南市码头,一旦有可疑人物,立刻来颁政坊察事厅衙门通知我。本官颜时序,报我名号就行。”
说着,他从兜里摸出三十钱丢在地上。
史德禄一见钱便满眼放光,如今东都物价已经回落,三十钱够他花几天了。
史德禄把钱捡起来,笑容满面:“长官放心,草民愿意效劳。只是,南市码头人来人往,混杂一处,不易辨识目标。长官可否透露些情报,也好让草民知道该往何处使力。”
颜时序冷冷道:“这不是你该问的,你只需做事。”
史德禄慌忙道:“草民明白。”
颜时序“嗯”一声,转身而去。
史德禄撇了撇嘴翻箱倒柜半天,找出一瓶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敷在颈部伤口。
“哐!”
屋门再次被踹开,史德禄身子一抖,药瓶险些掉在地上。
身材魁梧的孔仲锐,摁着腰刀踏入屋中。
“长官……”史德禄陪起笑脸。
孔仲锐习惯性地检索屋内情况,然后看向他,问道:“刚才那个年轻人,找你何事?你把经过细细道来,若敢隐瞒,别怪本官将你投入大狱。”
“是是是草民绝不隐瞒。”史德禄便把快问快答的经过说了一遍。
孔仲锐凝眉思考,不明白姓颜的是何用意。
安敬胡已死,应该追查逃走的那名细作才对,结果问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还有,他为何要问云来居的尉迟娘子和安敬胡是否相熟?
“还有一事”史德禄的声音打断了孔仲锐的思考,却没有继续往下说,干笑两声。
孔仲锐冷冷盯着他,皮笑肉不笑道:“要钱不要命?”
史德禄感受到对方眼中的杀意,立刻老实:“他让我盯紧南市码头,若有可疑之人,即刻上报。”
南市码头?
孔仲锐锁起眉头,如今漕粮已经入仓,就算成照再次阻塞漕运,东都也能撑半年。
南市码头有何袭击的价值?
但姓颜的既然这么安排,肯定有道理,或许南衙是截获了什么情报,推断出南市码头近期有遇袭的风险。
得回去汇报给右丞。
……
长寿坊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