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小心翼翼地退入斋堂深处。
观风转身离去。
屋顶的雪衣振翅而起,如同一只寻常的夜鸟飞上天空,在高处盘旋盯梢。
颜时序没有离开斋堂,默默等了一刻钟。
“我要是那位前辈,我今晚就蹲点观察了,现在还没出来见面,也太谨慎了吧。”没等到人的颜时序有些失望。
如果那位前辈现身,他便可以抽身而退。
反之,就得在帮忙和不帮之间做抉择。
接受观风的求援有一定的风险,好处是收获一个把他视为前辈的“下属”。
学舍,窗前。
雪衣扑棱棱的降落。
坐在书桌前的颜时序立刻问道:“跟上他了?”
在决定帮忙之前,他必须先确定对方是真成员还是冒牌货,能画出星槎渡的联络暗号,未必是星槎渡的人。
也可能是真正的观风已经被控制,交代了一切。
背后之人想利用这次接头,伪装成友军获取他的信任。
雪衣脆声道:“嗯嗯,他进了第二排第六个院子,住最右翅的那个房间。”
“干得不错。”颜时序摸头以示奖励,“明天再给我送封信。”
“第二排第六个院子,住最右边的房间……”
谁啊?
入学才三天,刚记住六十名同窗的脸,也没机会串门,谁谁住在哪里,委实是不知道。
皇甫逸肯定知道,明天找个由头问问。
……
次日。
今天的授课直学士,是崇真派的道长,道号忘渊。
大概是知道忘机的德行,崇真派委任了三位道长,轮流接替学士的工作。
分别是忘渊、忘殊、忘言,皆是云墨真人的弟子。
忘渊道长一身青色道衣,面容清癯,长须飘飘,木簪束发,简约质朴,很有修道之人的风范。
进入玄明堂的第一句话:“哪位是颜时序颜伯衡?”
落在后排的颜时序举了举手。
忘渊道长勃然大怒:“岂可让榜首坐在后列,尔等资质平平,坐在前排不惭愧吗?”
他指着李彦贞:“你和他换个位置。”
李彦贞难以置信:“直学士,我,我是亚魁。”
忘渊道长一愣,“亚魁吗,没甚印象……那就你去和他换位置。”
他指向另一人。
换位置那人没什么意见,李彦贞却气得脸都红了。
没甚印象四个字,伤透了他的心。
他出身富贵,才学过人,在府学时便名列前茅,习惯了被人追捧。
进道学后,被一个籍籍无名之人压一头,心里自是不服。
“直学士!”李彦贞噌的起身,高声道:“我等能考入道学馆,皆为人中龙凤,你一句资质平平,未免小觑了学生。却不知这位颜榜首有何惊世才华,衬得我等资质平平?”
忘渊道长瞥他一眼,把手背在身后,“伯衡之才,贫道生平仅见。那篇策略被师尊誉为定国之策。”
满堂哗然。
高袂和尚和皇甫逸的眼神都震惊了。
高袂和尚呼吸一促:“定国之策?何为定国之策。”
“此乃学馆机密,不可宣之于口。”
众学子惊疑不定,寻常不过的纳生策问,能出定国之策?
第二十七章 钓鱼
整个上午,坐在前排的颜时序,感觉身后投来的目光就没停过。
这让他如坐针毡,浑身难受。
不是因为腼腆内向,而是武者的五感六识如同感应灯,非常敏锐,那一道道目光就像一个个徘徊在灯下的人。
不停地激发他的感应。
终于熬到午时,忘渊道长意犹未尽的起身,笑容满面的看向颜时序,道:
“你在经义上有不解之惑,可来崇真观找我。”
“多谢直学士厚爱。”颜时序起身作揖。
忘渊道长抚须而笑,双手往后一背,慢悠悠的走出玄明堂。
众学子瞬间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话:
“颜兄,何为定国之策?”
“无为而治并不适合当下,你究竟在策论里写了什么。”
“请颜兄教我。”
李彦贞站在人群外,欲言又止,既好奇,又抹不开面子询问。
颜时序咳嗽一声,道:“诸位同窗,非序敝帚自珍,只是直学士方才的话,大家都听见了,事关机密,不可外泄。”
政策在正式颁布前,需要经过商讨、搜集数据、分析可行性等很多流程。
学子们围着他,不让走。
皇甫逸嚷嚷道:“没听见是机密吗,尔等读书人,这般没脸没皮?给我个面子,散了散了。”
众学子一看是他,部分人竟真的退到一边。
颜时序趁机扒拉开两人,强行挤出去。
“颜兄留步,颜兄……”
仍有不少学子追出来。
颜时序一边说着抱歉,一边把他们的脸记下来。
这么关注定国之策,很难说是纯粹的好奇心,还是别有用心。
摆脱学子后,三人朝着斋堂走去,高袂和尚忍了又忍,没忍住:“所以,伯衡究竟藏了什么定国之策?”
颜时序摆摆手:“我在策论中提了两条税法改制的方略,不值一提,晚上细聊。”
他转头对皇甫逸说:“对了,刚才有个小子悄咪咪地掐我,我不知道他名字,但之前在学舍见过,就住在第二排第六个院子,最右边那个房间。”
皇甫逸垂眸回忆,道:“是不是眉毛上有颗痣的家伙?”
颜时序含糊地“嗯”一声:“反正就住那个房间。”
皇甫逸一脸笃定:“是贺思齐贺从安,这小子敢掐你?你等着,待会在斋堂,我带人替你掐回来。”
“倒也不必……”颜时序说,他牢牢记下贺思齐这个名字。
吃饭的时候,颜时序刻意坐在门口附近,心不在焉的吃着素菜和粟米饭,目光不停瞟向进来的学子。
终于,他看见一位左眉有显眼黑痣的学子,与人结伴进来。
贺思齐容貌普通,皮肤麦色,身高约175厘米。
身高和昨夜的观风能匹配上。
快速解决午餐,颜时序借口如厕,没等两位舍友,匆匆返回学舍。
掏出钥匙打开板门,颜时序动作飞快的研磨铺纸。
雪衣正在看书,桌上的粟米被啄得干干净净,因为昨晚有约,要帮忙送信,它便没有外出。
颜时序握着笔,思索几秒后,写道:
“昨夜子时,我看到你去斋堂了。”
想了想,把粗纸撕裂,换成左手重写。
他把纸张裁好,递给雪衣,道:“把纸张送到昨晚那家伙的房间。”
“如果锁门呢。”雪衣逻辑很缜密。
“从门缝塞进去,小心点,别被人看见。”颜时序说,“今天你的任务就是盯死他。”
如果观风已经变节,看到这张纸条,会以为自己又又被盯上了。
他会很慌,慌着找新东家汇报此事,商讨对策。
如果他没变节,便会找机会在显眼处留下暗号,提示今晚的接头取消。
雪衣看着递到嘴边的纸片,没有衔住,哼道:“我的书呢?”
“最近太忙了……”
雪衣把脑袋偏向一边。
颜时序捏了捏眉心,哄道:“明天,明天一定去藏书阁。”
道学馆的课程表太紧凑,每天只有中午两小时是空闲的。
“骗人是狗奴。”雪衣衔着纸片飞出窗外。
目送雪衣飞走,颜时序坐在书桌前,指头敲击桌面。
如果观风已经变节,大不了掐断这条线,自己不再露面。
反之,就要想想怎么解决观风的危机。
“目前敌在暗,我方在明,想在六十名新生里锁定目标,难度太大。”
“最稳妥的方法,是在后天藏珍阁见面时,把敌人给剿了。”
最简单的方法,往往需要强大的武力支撑。
而且敌人数量不明,实力不明,而观风有伤在身,他武道未入品级,搞不好会被反杀。
较为稳妥的方式,是明晚见机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