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蓉已备好了茶台，煮上了茶水，其后知趣地退走，沈重舟朝她的背影看了一眼，笑着道:“年轻真好，哪怕就只是个年轻的皮囊，也会让人羡慕，而我这老朽可就没你这样的福分咯！”
两人坐定，水也烧开，陈青阳开始冲茶，“我看师兄这就是凡俗之人的想法，只要道行足够，你能活上万年亦是少年，哪有什么年不年轻的说法。”
沈重舟莞尔，“你是说的轻巧，可我也没你这年轻的皮囊，倘若有个这样的女子走在我身旁，我必会受千夫所指，说我为老不尊。”
“还有你说我这是凡俗想法，也一点都不对，何为天心，人心即是天心，又何以为代表人，自然是众者为人，所以说凡俗之人、众生之愿就是天心，你既要天人合一，就不可能与他们越走越远。”
原先是怀疑，他是一个被灭掉的宗门，钧天宗的传人，极擅长讲这天地自然道法，后来被二师姐给否掉了，说他的道法远在钧天宗之上。倒是慈衡真君麾下的大弟子观极，才是真正的钧天宗传人。
“我就说大师兄永远是大师兄嘛，总能一针见血，高人一等。”
沈重舟接过茶盏，抚摸着胡须摇头，“高人一等不敢当，我看你如今就高了我至少两等，将来还得高我好几等，后来者居上啊！”
陈青阳开始追问起了他，“我一到此处便打听大师兄，却从未听人提及过，不知这三十年大师兄在何处？”
“嘿嘿……”沈重舟轻笑一声，“原本师尊广结道友，是个老好人，我一来受人照拂，在那襄壤之地得了一块土地，距离妖族甚远，好不快活。”
“可偏偏你们弄个争权夺势，让他做了副掌教，这下可好，将人得罪完了我哪有好日子过，就被人推送到这前面来了。”
这话听得陈青阳想笑，“大师兄啊，你还怕几个小妖吗，我看着普天之下，没有什么地方是你去不得吧？”
沈重舟将目光望过来，看着他半晌，“我说你这小子，最近是知道了什么，怎么像是总对我盯着不放一样，你到底想问什么？”
戳破他，不过就是想以太阴宫为由头，与大师兄结成一线，否则陈青阳对于这神庭之事总像是在黑暗里摸索，这里一点那里一点的，心里没有数，也能借着他的威势，让自己过得自在。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心中的好奇也抑制不住了，“我只是想知道，大师兄的真正来历是什么？”
沈重舟又是莞尔一笑，“你小子，好奇心就这么重，你不是一直怀疑我是钧天宗的传人吗，那好，我承认了可否？”
陈青阳摇着头，“原本以为是，现在看来非也。”
“好啊，那你说说我到底是什么，一天到晚自己的事不操心，心思都落在我身上。”
陈青阳道:“大师兄喜欢看星空吗，我觉得你对星空有种特殊的情愫，与常人很不一样。”
沈重舟点头，“喜欢又如何，这能说明什么？”
都点拨这么明显了，他是一句话都不想接啊，陈青阳就又道:“那大师兄可听说过炼星殿？”
沈重舟面色不变，依旧如故，“没有听说过，这是何地？”
陈青阳又道:“此为上古神庭太阴宫下辖之殿，是专门用来炼造周天星象的地方，你看这漫天的星辰，就是当年有神人从那炼星殿中炼制出来，铺设在这苍穹里。”
“我有幸跟随着师尊靖曜的步伐进去过一回，一不小心在那里看到了一道虚影，他的模样与师兄一模一样，包括神态也是，那虚影应该就是这太阴宫的传人，大师兄啊，你总不能说这一切都是巧合吧？”
岂料沈重舟依旧面色不变，“还极有可能是一种巧合，我不记得我这么威风过，我这一辈子可都是在差一点上挣扎。就比如差一点，就做不了筑基真人，寿元将尽死掉了。”
他还真是油盐不进，面色始终不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青阳再追问下去，那就是无趣了，“那就当我是眼花了吧，也当我没有跟师兄说过这话吧。”
这时候，沈重舟忽然间紧锁着眉头，像是十分难受一样，用手按压着自己的头颅，陷入痛苦之中，“星星，我是好像距离他们很近……”
陈青阳来了兴致，“大师兄，继续说下去，你还想到了什么？”
沈重舟道:“就像是……对，做了一个梦，好像在虚空里坠落，一种不着地的感觉，让我好心慌，接着眼前一黑……”
看他的神情，不像是没来由的。陈青阳联想到神庭毁于永生仙朝之手，是不是当年的大师兄就这样被人从天上打落，伴随着太阴宫的遗迹，落在这地方呢。
“醒来了，醒来之后在做什么，又或者大师兄能否记得，你的母亲或是父亲，又或者是你的少年时在哪里度过！”
沈重舟又定了一会儿，眼神终于不再迷离，他摇着头道:“我就像是个失忆的人，从醒来就在太虚道宗的山里，做了个杂役，拜了几个师尊，后来做了你的大师兄，就稀里糊涂的到了现在。”
“以前的事情……好像真的没有印象，好像真的就很久了……”他抬头，望向天穹，“师弟，你说我是太阴宫的传人，可我并没有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同，甚至我这筑基境，好不容易才达成。”
“可要是不是的话，为什么经过你的提醒，我想到这些时，会这么难受……”他边想边说，脑海中像是涌现了许多疑问，掐着自己的头颅，神色痛苦起来。
陈青阳见此，好像也就只能确定他的身份了，当年他应该是受了极重的伤，“大师兄啊，我也只是这么碰巧看到，既然想不起来就别想了，该到浮现时会浮现的，若是浮现不了，说明那记忆只会让你痛苦。”
连整个神庭都被打得四分五裂，有这样一个沈重舟一点都不意外，还以为他能是个道君，却是猜的南辕北辙。
沈重舟继续揉着头皮，“所以师弟你认为，我就是这太阴宫的传人，只是现在……成了这个样子？”
陈青阳点头，“暂时来看，好像只有这解释。”
沈重舟就目露疑惑，“那我想不明白，师弟为何对这些这么关注，而且我总感觉，师弟对这太阴宫知之甚多？”
陈青阳却是早有话搪塞他，“那是当然，自从见到大师兄的虚影在炼星殿后，我就一直在了解这些，想着有一日与大师兄见面问清楚。”
“那不对呀，你不是说你是跟着别人进去的吗，为何独有你看到，别人却看不到，师弟呀，你是对那太阴宫有何特异之处么？”
陈青阳不紧不慢道:“不仅我看到了，就是靖曜真人也看到了，只可惜……”
这还真是，让沈重舟的话没办法再问下去，他起身拍拍陈青阳，“师弟啊，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方是常态，若想要事事顺遂，不如向内求。”
“这天下不管是人，不管是规则，你又能改变多少呢，什么都改变不了，就不如内求，放下执念，让自己超脱。”
陈青阳摸着头上的金、玉两根簪子，“师兄倒是容易放弃，连前世都可放下，我却什么都不想放弃，更不愿意超脱。”
沈重舟正是颇为无奈的样子，“好吧，希望你能达成所愿吧，今后咱们一起共事，就得你照应着我了，我这一身的法力可杀不了人的，倒是帮你炼几个丹药还行。”
“那行，我那些弟子几年后便到，就劳烦大师兄空闲时指点他们一下，反正师兄也没弟子，他们少年时曾挂在大师兄名下做童子，也算是点缘法。”
“哼！”沈重舟冷笑起来，“你小子，还是这么能算计，如今我寄人篱下，就应你这一桩事吧，不久留了，你的春宵金贵着呢，我这孤身老汉，看看风月也就够了，真叫人羡慕啊！”
这厮总是没个正形，陈青阳也懒得解释，“也好，师兄请回吧，将来若是想到什么，再和我说。”
“……也好。”
望着沈重舟离去的背影，陈青阳看了许久许久，一直看着他走到下方冯苒为其准备的屋舍处时，方才收回目光。
这时候，沈重舟则回头看了他一眼，面上洋溢着慈悲的笑，口中不自觉道:“真是吃了几年盐，就自以为长了道行，你还是太嫩！”
他坐于蒲团上打坐，思绪却像是在跨越层层空间的屏障，来到了极远极高的地方，甚至从这里可以俯瞰到整个青冥州。
那是一方南北狭长的陆地，四周被汪洋大海所覆盖，大海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变成了五彩斑斓的虚空混乱，以及一种金色的，仿佛能凝固起来的物质，像是一种结界一样，渗透着每一处。
他轻而易举从此间又跳出去，看到了另外一百零七处与之类似的天地，层层堆叠，如八卦形状，一半在左一半在右，一半为阴分十地，一半为阳称九天。
这些庞大天地的正中央，被一层浓烈的金光所覆盖，至于里面为何物，却是看不清楚了。
只听得沈重舟喃喃说道:“永生，不知你有没有本事走到这里来，若是死在半道，那也是你本事不足以驾驭执念，怨不得谁！”
脑海里又见天地变化，这回视线就悬在一处道观里，道观名为九真，最高处的小院住着个中年道人，道号卢清羽。
“我已经暗中帮助过你了，不然就凭你那三脚猫的手段，早就将自己泄露给刘承元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个好汉还得三个帮。”
其后嘛，大师兄就这样睡着了。
第821章 金阙
御风仗剑凌霄去，青风随我过千山。
衣袂飘飘，宽袖舞动，一袭青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一头青丝胡乱的凌乱，头上的金、玉两根簪子纹丝不动，入眼感天地辽阔，积雪消融，陈青阳心中顿觉畅快。
跟在他身后半个身位处，那是穿着一身黑色衣裙的项蓉，同样也是受风吹拂，二人向东奔去。
朝苍梧暮北海，玄机奥妙自在心，空间于他而言，早已不再是羁绊。能让他停下脚步的，也就惟有这沿途的风景。
据说万里之后，又是西至大海，也就是说这块陆地中间粗，两头细，当年罗衍大圣就是顺着这海岸，一路抵达中州妖庭。
“师兄，我估摸着咱们行了得有两千里路，所见道场忽然密集起来，最近处甚至只相隔三百里，也就是说我们不仅身处前线，而且还位于极东边塞，两头都不搭着。”
边塞！
这个词用的好。
“这也说明俞澈真人对我有多不喜欢，我记得再往前行一阵，便跨过了肃北之国，又进入一片山地之中。”
项蓉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怎么的，反正就是笑起来又甜又温柔，“嗯，师兄的记性极好，这里又是一片高地，地势分裂难成国度，不过也会有些人族在此，并不是完全无人烟。”
“人族之强，就在于此间，该团结时能团结，又以巧思制作出各种工具，以坚韧不拔之志逐能生处而生，也就遍布的到处都是。”
这种道理，不管是放在这辈子还是放在上辈子，都是不会变的，陈青阳道:“你还真是了解的清楚。”
项蓉笑得更甜了，“不仅是如此，金阙云观就在七彩崖上，崖下有一条道路，是翻越妖岭的一条极重要通道，也是方圆两千里之地唯一的一条。”
“因此据守那里后，更是让妖族不得精进，百姓少受蛊惑，若此奸不除，妖族几乎就没有拦下的可能。”
陈青阳道:“你既然对这些知道的如此清楚，何不早跟我来说，我还得费劲巴拉地通过别人去知道此事的全貌！”
“呵呵……”项蓉笑起来时，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酒窝十分深邃，“师兄也没问我啊，再者我跟随师兄这么久，师兄也从来只当个累赘将我带着，有什么事也不与我说，我便了解不到师兄的想法。”
“要不……师兄，你以后跟我多说一点，不要总是让我去做那个画中仙子，我就会用心用力，全力替师兄谋划？”
陈青阳却是摇摇头，“罢了，继续赶路吧。”
“哦！”
听得出来，项蓉的声音中稍稍带着些失望，不过她依旧是一副可爱的模样。
其实仔细观察，她绝非平日里表现出的那般愚笨，诸多事情都藏着一种巧思，就比如很多时候都能预判到陈青阳想要什么，再做出一副可爱中带娇羞，娇羞里透温柔，温柔还得善解人意的感觉。
她确实还挺……唉！
前面走的慢，到后面时陈青阳将项蓉收入画中，稍稍提了些速度，此刻已完全不见平川，地形分裂成一块又一块，远处的山脊做着高低起伏，那上面白色的积雪像是终年不化。
等到迎着夕阳之时，他看到了那条人族与妖族间的通道。
连绵起伏的山在那里变得忽然平缓，形成了一条还算广阔的原野，中间还有河流经过。此处为南北走向，东西两边被群山环绕，至少也得有十几里宽。
再沿着这原野往北方前行，陈青阳远远就瞧见了所谓的七彩崖壁。山不再是草木青翠，而是成了一种红润的泥土颜色，小小的丘一座挨着一座，挤成了密密麻麻的一堆。
每一座上面又仿佛被岁月洗礼出一道又一道的痕迹，颜色过渡处分布着红、暗红、红白、纯白、偏蓝、紫、淡黑七种颜色，若说其为七彩崖壁，倒也不为过。
崖壁正对应的原野上立下一座极其雄壮的人族城池，至于那金阙云观，就依着崖壁铸造，一路盘旋而上，直至一座高处山顶。
举目四望，再难有高过那座宝塔者，整座道观又用了不少金色点缀，或是阵法缘故，或是镶嵌了各色宝珠，灯火亮时金光灿灿，真不负金阙云观之名。
如此要地，必然又是阵法庇佑。
周天星斗伏魔大阵虽没至此间，可陈青阳却看到了不少云篆仙瑛铸造的阵筑，几百上千，又与周天星辰作勾连，布下了一道凡人不可见的银色阵法，将整个道观庇佑于其中。
这还真是一座钢钉，扎在妖族要塞之处。
人往城中去，鱼儿往道观里行，此时观门还未彻底关闭，正有身穿道袍之人沿着台阶上下走动，绝大部分都是炼气修为，凝元极其罕见。应该是开设道观之后，从这附近招来的弟子。
陈青阳知道道观里真人数量不少，又有金衣那个生光三境在，意识鱼儿极容易暴露。便找了一位修为最高的弟子，此人为一老道，修为凝元二境，应该是来自太虚道宗。
附着上去，打算跟随着他的视角，探查一番。只要找到姚敬之的踪迹，烧死也就罢了，在宗门不敢这么杀人，在这里可就没多少的顾虑了。
此时此刻，真身已步入城中，此城算是热闹，灯火初上，却不行宵禁，甚至在城门关闭之前，陈青阳还看到有商队是自北边来，也就是从妖岭之北，妖族之地。如此往来贸易，这还真是没有想到。
不找茶馆，直接找了一处客栈，要了一间上房，在里面坐定后，思绪落在鱼儿身上，跟随着这老道士的步伐，在道观里看。
因是依山而建，节节拔高，道观形似梯田，像是一层一层的往上面拔，里面明显是布下聚灵阵法，灵气要胜于外界。
每一层，都是地势极广，种下不少草木、假山、花卉等等装点，上面的那些甚至还能看到大量的灵田，里面的气质与外面截然相反，陈青阳恍惚间以为又回到了宗门。
一直上到较为高的地方，这老者才算是停下，进到一处宫殿里，那宫殿另有一位凝元七境的弟子，其人身穿朱紫服饰，又是一位太虚宗门人。
也好，他这要是去修行打坐了，陈青阳不知得等上多久，正好可以将鱼儿落在这七境弟子的身上，他接触姚敬之的机会总会大一些。
“见过南宫师兄！”
那南宫师兄是个年轻男子，身材高大壮硕，面上略带焦黄色，一张口便问道：“事情办得可还顺利？”
“十分顺利，那当阳山上狐仙修为最高者，也才凝元之境，绝非我对手，之所以能成道，是因六百年前，其祖从北边迁徙过来，沾了点血脉福缘。”
“其后占据的那地方，又是一处灵气洞府，下面甚至还有灵矿，受此滋养在六百年的光景里，蕴养出一窝十九位狐妖，因修为未至凝元，也就没一个化形的。”
“他们虽受人香火供奉，立下庙宇，可却从未有过蛊惑百姓之举，甚至还多行善事，也没有与岭北之妖族有任何联系，我便在登记造册后，放过了他们。”
说话间，从衣袖里掏出一本册子递上，那南宫师兄翻开看了半晌，之后才合起来，“嗯，很详细，那就由他们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