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抵达此处的一个多时辰内,林寒酥已经向他打听了五六遍‘有没有找到楚县公’。
但兴国却也没拒绝她过于频繁的请求,只轻声道:“何公公,请卢指挥使再过来一下。”
“是。”
片刻后,何公公带着卢自鸿走进茶馆。
“卢指挥使,有没有消息?”
“回殿下,丁副指挥使已亲自带人进了甬道......”
卢自鸿双手抱拳,低着头继续道:“目前,尚无消息。”
丁副指挥使便是丁烈,小丁的亲生父亲。
楚县公的父亲都亲自进去了,翼虎军已尽了最大努力,绝不会摸鱼偷懒。
“嗯,辛苦将士们了,若有消息,第一时间来禀。”
“是。”
卢自鸿一走,林寒酥的情绪有点崩。
昨晚丑时进去的,现下已是巳时,足足过去了五个时辰。
且甬道内危机四伏......
更让林寒酥难受的是,前日两人在天中府衙还闹了矛盾。
若那是最后一次见面的话......这么一想,眼泪便憋不住了。
兴国若有所觉,侧头看去,沉默两息,却道:“寒酥,你过来~”
正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林寒酥闻声抬头,赶紧抬袖擦了擦眼泪,迎上一步,低声道:“臣妾失礼~”
两人在师姐妹关系之前,先是君臣的关系,在兴国面前掉泪确实有点失礼。
可兴国却没指责,反而低叹一句,捏着帕子帮她擦了擦眼泪,拍手安抚,“楚县公吉人天相,必然无事。”
“......”
耳听兴国轻言软语的安慰,林寒酥略微发白的嘴唇微微一颤,刚擦干的眼泪又滚了出来。
她自幼丧母,爹爹逼她嫁于兰阳府后,父女关系多年不睦。
早默默习惯了遇事自己解决、情绪自己排遣,已有好多年没有遇到过这般关怀。
心中不由生出一股近似于对长辈的孺慕情愫。
情绪波动再加上着急担忧,林寒酥小有失控,登时将那句在心里酝酿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殿下,不如召......召临平郡王,让他......”
“住口!”
兴国一声低斥,林寒酥瞬间清醒大半。
她能知道忘川津和陈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殿下岂能不知。
有些事不摆在明面上,大家都能装作不知。
可一旦说破......就会掀起一场滔天巨浪。
近年来情绪越发稳定的林寒酥,今日失态,皆源于丁岁安的失踪,但看到殿下这般态度,她后悔、同时也有些生气。
后悔的是不该说这句。
生气的是,小郎已经到了这般危险的境地,殿下却只关心皇家名声......
她自然不会将情绪表露出来,可微微偏向一侧的脑袋,却依旧暴露出少许不服和委屈。
兴国难得一见她这般小女儿作态,不由轻轻摇了摇头,道:“我已经让人去请竑儿和乐阳王世子前来了。”
呃.....
林寒酥错愕,一时没搞清兴国的意思......您到底是帮还是不帮呀?
兴国徐徐坐回了椅内,平淡口吻里却藏有一种语重心长的教诲,“寒酥,你需记得:事情,可以做绝;但话,不能说绝......”
“......”
林寒酥还在体会这话的意思,兴国却又掰开了、揉碎了给她解释道:“事情做绝,风险和收益确定,也是在动手前能想清楚的;反过来,若把话说绝,只有不可测算的风险、对方的警惕......”
结合当下情形,林寒酥的理解是,若是把话说开,将陈竑逼入绝境,只会适得其反。
更直白说,要么隐忍、不让对方感受到任何威胁,以免狗急跳墙;若要做,就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林寒酥大受震撼,不止是兴国如此耐心的教她这些道理。
更多的来源于道理背后的深意......陈竑是大吴郡王、殿下的亲侄子,‘事情可以做绝’是指什么?
? 第251章、真给本宫争气!
“......卯时末,韩随遣人禀于我,捉到了丁岁安。待我辰时出府,各处券涵入口已有禁军把守,我便没有亲自下去查验。”
马车内,韩敬汝声音压的极低。
旁边,陈竑期待又忐忑,“那韩随不会认错吧?”
“应当不会。兄长,就看眼下这架势,愚弟也有九成九确定,丁岁安被捉了。一般士卒,何至于惊动朱雀、翼虎两军?”
这话,给了陈竑一颗定心丸,只见他长出一口气,抚着自己的膝头,兴奋的满脸红光,“好!好的很,下回见了韩随,本王重重有赏!”
说到此处,他又是一叹,遗憾道:“可惜,不能亲眼看见那丁岁安被剥皮抽骨、跪地求饶,殊为遗憾!”
韩敬汝却没他那么开心,低叹道:“此人是个人才,愚弟原想替兄长将其招致麾下,哎,可惜......”
“可惜什么!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这句‘多行不义’从他口中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韩敬汝望着陈竑,认真提醒道:“兄长,那丁岁安既然夜探券涵,便说明九门巡检衙门已听到了些许风声,这批女子不能留了,兄长......近来也要忍耐些,不要再让他们搜罗女子了。”
“本王......本王可从没让他们搜罗女子,都是他们一片孝心,主动送来的。”
陈竑面上有些挂不住,嘟囔着自辩一句,随后又担心道:“敬汝,朱雀、翼虎两军出动了不少人,韩随他们不会被逮住吧?”
“此事兄长放心......天中甬道数百里,错综复杂、四通八达,若我没猜错,现下他们应该已杀了丁岁安,从别处溜出来了。”
“那便好,那便好......对了,依你之见,姑母忽然召你我二人所为何事?”
陈竑搓着粗短手指,神色多少有些不自在。
这世上,让他有些害怕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姑母,一个是天中掌教。
“自然还是因为丁岁安一事。”
“敬汝是说......姑母知晓了忘川津?”
“......”
韩敬汝颇为无语的看了陈竑一眼,“兄长,兴国殿下掌控西衙,她怎么不会此事。”
“那......”
“兄长放心,殿下便是对此不喜,但为了维护皇家名声也不会声张。再者,兄长背后有国教,殿下更不会对兄长怎样,以免国体动摇。”
韩敬汝说这些时,心情有点复杂。
陛下年迈,随时有可能殡天,待陛下驾崩之日,便是陈竑和陈翊决战之时。
可就算到了这么紧要的关头,陈竑仍然放不下‘美色’这点爱好。
听了韩敬汝的话,陈竑将心放进了肚子里,自信心暴涨,“总之,丁岁安一去,去了本王一个心头大患。本王和徐掌教之间,再无阻碍~”
“......”
韩敬汝愕然看来。
陈竑胆子不大,甚至有点懦弱,唯独色胆很大。
但韩敬汝依然没想到,他色胆竟大到了这个地步,敢打徐九溪的主意。
陈竑也意识到,自己一时放松,说漏了嘴,忙道:“敬汝,本王都是为了社稷啊!国教乃我大吴根本,日后本王登基,若能与她成就一段佳话,朝廷与国教便真成了血脉相连的一家人!这岂非强过任何盟约?”
陈竑越说越觉自己伟大,胖脸上的神色也逐渐庄重起来,“本王为的是江山永固......也是为国为民的一片苦心啊!”
韩敬汝望着已经陶醉进自己话术中的陈竑,半晌没说出话来。
就连他一个外人也能看出来,徐九溪对陈竑的不屑......兄长啊,你怎么敢想的?
“王爷、世子,到了......”
就在这时,马车外的护卫低禀一声。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陈竑气势顿时一萎,整理了一下衣冠。
.......
“见过姑母(殿下),见过兰阳王妃~”
茶馆内,陈竑、韩敬汝齐声见礼。
未经过多寒暄,兴国便直奔主题,“想必竑儿、敬汝已听说了吧,楚县公昨夜酒后误入券涵~”
“侄儿听说了~”
陈竑恭敬应道。
同时,心中一阵窃喜......丁岁安昨晚明明是跟踪费荣宝才进了甬道,姑母却说是醉酒误入。
看来,韩敬汝分析的果然不错,姑母既担心损害皇家颜面、也不敢得罪自己。
“臣也听说了~”韩敬汝适时流露出忧虑,“臣与楚县公相识不久,却颇为投契。闻此意外,忧心如焚,不知现下有没有消息~”
兴国沉静目光在他面上稍稍一停,只道:“尚无音讯。本宫听闻,乐阳王世子交友广泛,三教九流皆有往来,想必识得些身怀异术之人,底下甬道幽深复杂,本宫想请世子代为寻找几位精通地脉、善于追踪的高手,尽快寻回楚县公,不知世子可愿帮忙?”
旁边,双目微红的林寒酥,感动、惊讶皆有。
殿下可谓一人之下、何等骄傲的人啊,竟隐隐恳求韩敬汝的意思。
特别是在知晓他们俩和忘川津关系密切的情况下,殿下几乎等于向两位小辈低了头,传达的信息是.......你们放了楚县公,本宫只当是他醉酒误入,也只当你们帮了大忙。
其他事,一概不予追究。
韩敬汝心中同时微感意外,意外于兴国对丁岁安的重视......就算他是被殿下看重的人,也不至于让殿下将身段放的如此之低吧?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天中勋贵圈中一度风传、却又迅速隐匿下去的久远传闻。
难道......当年那事为真?
韩敬汝忽然汗湿后背......人,他是交不出去了,丁岁安此刻大概早已被大卸八块。
如果当年传言为真、又恰巧是丁岁安,那兴国殿下就算灭了他韩敬汝的九族,恐怕也难解心头之恨。
正紧张思索之时,旁边的陈竑却以为他被兴国的话难为住了,主动替韩敬汝解围道:“呵呵,姑母有所不知,敬汝虽然交友广泛,但往来皆是清贵雅士。他怎会识得那些钻洞探穴的污浊鼠辈?此事,他恐怕也帮不上忙啊~”
“......”
林寒酥猛地抬头看来,红彤彤的眼睛饱含恨意,毫不掩饰.......
兴国也抬眸看来,目光看似平静,但眸底冰凛如实质的寒意,却刺的陈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从小到大见兴国不下千次,却从未在姑母那双恬淡、温柔的眼睛中见过这般凛寒的眼神.....陈竑一时茫然,甚至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竟惹得姑母和王妃如此怨毒。
可他那番替韩敬汝开脱的话,听在兴国耳中,却是陈、韩二人明明白白拒绝了她的示弱,并坚决的告诉她,丁岁安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