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岁安来到巡检衙门,却见姜轩带着一名同伴已等在了门外。
“兄长!”
“你怎么来了?”
丁岁安翻身下马,姜轩已十分狗腿的主动接过缰绳,“嘿,昨日何公公已告知小弟了,全凭兄长在殿下面前举荐,小弟才得了承议郎这官身。”
“呵呵,能否为朝廷担起这副重担?”
“能!”
姜轩双腿一并,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不错,很有精神~”
“兄长,今早我在东华街寻了民报办公的窝点,兄长若有空,随小弟前去看看吧。”
“行。”
丁岁安稍一思索,答应下来。
东华街和紫薇坊只隔了一个坊。
姜轩寻的这处‘窝点’,临街两层,前后两进。
“屋赁一个月七十两,一年要八百多两,光着屋赁就要吃掉咱们书局一半利份,呵呵~”
姜轩带着丁岁安参观时,小心翼翼的旁敲侧击道。
丁岁安会心一笑,没有接茬。
姜轩继续道:“兄长,昨晚小弟想了一晚,咱们这民报若想一炮而红,还需辛苦兄长......”
“哦?”
“兄长再写一部不输金瓶梅的奇书,于报上连载......”
“嗯。”
见丁岁安答应的爽快,姜轩心中大定,又试探道:“兄长,朝廷......对咱这民报有什么支持么?”
“自然是有的,朝廷会给予民报除了支持以外的所有支持!”
“谢兄长......吔?除了支持以外?”
姜轩脸上的笑容只维持了一秒......意思就是没有任何支持呗?
昨晚他已算过了账,若按每日发行一万份民报的话,人工、屋赁、纸张、油墨,每年没个几万两根本打不住。
仅靠他们那间小书局自然养不起。
他原本还寄希望于朝廷给点补贴呢。
但丁岁安既然说了没‘支持’,姜轩也没纠结,快速在心中盘算了一番,便道:“那样的话,每份报纸至少要卖六文钱,咱们才有得薄利赚。”
“不行,民报的目的不在挣钱。每份不能超过两文钱,不然会影响传播效果。”
“啊!”
杀头的买卖有人干,赔钱的买卖没人做啊!
得个从七品的承议郎虚职,总不能让人拿家产往里贴吧。
“兄长,照您说的定价,咱们卖一份、赔一份,这生意......咱不能做。”
“不指望卖报赚钱,但可以靠广告挣钱嘛。”
“广告?”
“嗯~”
丁岁安捻了捻手指,从袖袋中拿出两张提前准备好的笺纸。
姜轩接过一看,第一张上写有一行字,‘林家银铺,汇通大吴十一州;官银足色不亏秤;贷银十日至三年随心,长贷年息低至两成,助您飞黄腾达,宏图大展~’
姜轩眼睛一亮,又看第二张,‘章台柳,暖香软玉解千愁;温柔乡,沉醉何须觅封侯——东主阮国藩,携全体同仁,恭迎八方宾朋。’
这两家,一个是布局天下的大银铺;一个是号称天下第一豪奢的青楼。
用日进斗金来形容,亦不为过。
每年‘支持’个万儿八千两的,很正常吧?
更重要的是,两家背后和兴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姜轩兴许还不明白殿下尝试争夺舆论的尝试,但阮国藩和林大富怎会看不懂?
一旦姜轩登门,他们大概率会认为是殿下的意思,自然不会拒绝。
他兴奋过罢,确实有点担忧,“兄长,外公那边,小弟能厚着脸皮登门。但阮东主......我跟他不熟啊。”
“放心,你尽管大胆的去,阮东主历来热心公益事业,肯定不会拒绝你。”
丁岁安悠然掸了掸衣袖,“待民报声名鹊起之时,轩弟便可继续扩大业务,什么胭脂铺、缎庄、酒楼.....但你要注意,咱们要有逼格,只和行业头部合作。日后一旦让阅者形成了‘能上报的商号皆是翘楚’的印象,自会有更多商号抢着给你送钱,求你在版面上留位置......”
姜轩静思片刻,忽地一拍大腿,兴奋道:“妙啊!又体面又赚钱。”
说到此处,他又想起一桩隐患,忙道:“兄长,若咱们好不容易打出名声,有人照抄咱们的方式,也办报怎办?”
当初,姜轩深受盗版金瓶梅之苦,自然也担心好不容易探索出一条路后,被旁人模仿、低价竞争。
丁岁安却道:“报纸岂是谁想办就办的?不经朝廷允许,私印报刊者,以蛊惑人心之罪论处!谁敢抢咱饭碗,老子就去抓谁!这就叫言论自由!”
姜轩不懂什么叫言论自由,但他能感觉到,这种独门生意,很屌!
“好了,你赶紧去办,三日内,首刊就要发行,为了开门红,咱们头三期可以免费派送。喏,首刊的头版头条就印这个~”
丁岁安再度递来一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笺纸。
字迹娟秀、隐露锋芒,一看就不是兄长的笔迹,再看......怎么那么像小姨母的字?
‘《万鲤泣血,天道昭彰——韩敬汝之罪引发折北河异象》
......经查,原乐阳王世子韩敬汝,恃权逞凶,荼毒百姓,阴设忘川津,拐卖妇孺数千,致几多人家骨肉离散、几多慈母哭瞎双眼.....此等恶行,上干天和,下招人怨,神鬼共愤!
幸有兴国殿下明察秋毫,一视同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毅然将韩逆下狱查办。殿下此举,正合天道,顺应民心!
日前,折北河万鲤逆流,实乃天道示警!
经本报特约记者采访钦天监监正,袁神仙亲言:雌鲤性慈,象征母性,韩敬汝所害妇孺,其母含冤凝聚,化鲤逆流,泣血控诉!
为亡魂鸣冤,为天道昭彰!’
通篇看下来,姜轩热血沸腾,恨不得手刃韩敬汝贼子。
但随后,他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这报社刚刚成立,哪来的‘特约记者’,又是什么时候采访到了深居简出的袁神仙?
“兄长,这话,真是袁神仙说的么?”
姜轩小有怀疑,丁岁安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道:“这有什么打紧?新闻到底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让阅者觉得是真便行。谁若不信,让他们自己去找袁神仙求证~”
? 第259章、你见我,为何不拜
姜轩平日看着不靠谱,但执行力颇强。
仅仅三日之后,民报创刊便在天中悄然发行。
他几乎全数照搬了丁岁安的建议。
免费派送的创刊号,既有用了化名的‘某侍郎’惧内的深宅秘闻,也有缠绵悱恻的《西厢记》话本连载;更有以通俗白话,解读包括了‘免除九门小商贩入市钱’等重要内容的《市易法新规》。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头版那篇揭露了韩敬汝累累罪行的报道。
继而解释了折北河‘万鲤塞川’异象的原因,‘钦天监袁神仙’的权威解读,更是给此事盖上了不容置疑的印戳。
茶楼酒肆中,原本不利于兴国的舆论,一日逆转。
从这日起,就连为韩敬汝求情的那些人,也瞬间消停下来......
毕竟,将他收监是一回事、将他做过的事公之于众又是另一回事。
现在,忘川津那坨屎已经炸了,谁都担心崩到自己身上。
六月初一。
丁岁安来到兴国公主府,从年初开始,他来往公主府已近乎不需通禀,要么内侍直接带他进去、要么林寒酥亲自出来带他入内。
但这次,据说殿下正在望秋殿接见贵客,他被引入门房等候。
门房内,依旧有不少等待接见的官员。
“楚县公~”
“问县公安~”
“县公,风采依旧啊~”
去年,第一次前来公主府时,他同样在门房等过,不过那时还没人认识他。
现下他刚一进门,房内众官几乎同时起身,小声问候。
好巧不巧,林寒酥的二姐夫、刚刚升迁吏部右侍郎李瀚,这次又在。
“诸位有礼~”
丁岁安团团回礼,特意朝主动走到身前的李瀚拱手,“见过李兄~”
李瀚稍觉意外......以两人并不算深厚的交情,丁岁安称呼他为‘李大人’或‘李侍郎’更合适。
但他却用更显亲密的称呼。
不过,眼前这人殿下跟前红人,还和国教掌教暧昧不明,李瀚自然乐意和他这般长袖善舞的青年才俊亲近。
寒暄两句后,李瀚朝他使了眼色,示意他小心些。
丁岁安顺着他一掠而过的眼神看过去,才发现,门房一角,还坐着一名年约五旬的富态中年、以及一位衣着华丽的妇人。
两人皆神色憔悴。
大约是察觉到了丁岁安看来的目光,那中年缓缓起身一礼,妇人搀扶着中年,看向丁岁安的眼神格外怨毒。
他正迷茫间,却见那中年慢慢上前,哆哆嗦嗦恭敬一礼,“县公爷,请您高抬贵手.....”
一声‘县公爷’,门房内瞬间鸦雀无声,众人虽不敢无礼直视,注意力却都集中在了丁岁安这边。
“你是.....”
“楚县公,这位是乐阳王......”
李瀚还算厚道,赶忙低声告知。
丁岁安闻言回礼,心中已有些不悦......乐阳王乃国家一品王爵,口口声声喊他一个十二等五品男爵‘县公爷’,明摆着让人下不来台啊。
“县公爷,小王教导无方,至犬子冲撞了县公爷,还请县公爷不计前嫌,饶他一命~”
乐阳王韩硕腰身微佝,一句三哽,说到最后,抬袖抹了抹泪。
不说两人爵位差距,单说两人的年龄差异,此时画面就让人极为不适。
好似丁岁安一个壮小伙欺负孤寡老人似得。
“王爷此言差矣,晚辈和敬汝兄一见如故,惺惺相惜,从无仇怨,何来不计前嫌?”
丁岁安话音刚落,旁边那位妇人已眉毛拧起,厉声道:“好个‘从无仇怨’!丁岁安,你不过是一个侥幸得势的区区五品县男,便敢构陷宗室!今日你跋扈张狂,可天下勋贵都看着呢!若真寒了满朝朱紫的心,让忠良之后人人自危,你不会有好下场!这大吴,终究姓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