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请自重 第266节

  六月初八。

  自从陈端谋逆事败后,大吴皇帝就没怎么上过朝,一切公务交由公主府处置,兴国虽无监国之名,却有监国之实。

  午后,未时末。

  目分斋。

  公案后,兴国似乎是又看到了什么让人不开心的奏折,右手轻抚额头,左手将一沓奏折抛了过去,“看看吧。”

  下首,正在另一张条案誊写公文的林寒酥被忽然落到面前的奏折吓了一下,忙放下狼毫,展开其中一份看了起来。

  ‘监察御史刘垣谨奏:

  臣,近闻楚县公丁岁安,罔顾礼法,擅毁兰阳王妃宅邸院墙,于内闱赤身游走,更口出狂浪之言,当众宣称倾慕守制王妃。

  此举秽乱纲常,令天中物议沸腾。

  勋爵之身,行孟浪之事,践踏礼制法度、败坏朝廷清誉。

  伏乞殿下严惩此獠,以正风化而儆效尤......’

  又是这个刘垣!

  和林寒酥当初猜想的一模一样,六月初一,丁岁安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自爆,消息根本封锁不住,短短数日,便在天中发酵。

  自从六月初六开始,参劾他的奏折便雪片般的飞向公主府。

  林寒酥自己批阅过的就有不少......

  其中,又以这御史刘垣最为积极,他既是天中余氏远亲,又和乐阳王府有旧。

  如今可算有了丁岁安的把柄,几乎每日一表,到今日,这已是第四次了。

  兴国虽然统统留中不发,但也耐不住他们每天狂轰乱炸,显然也有点烦了。

  “寒酥,你可要自辩?”

  “回殿下~”

  林寒酥缓缓起身,低着头,委屈道:“御史听风就是雨,奏折谬误。”

  “哦?有何谬误?”

  “一来,那日楚县公只是赤着上身,‘赤身’一词极不妥当,不明就里的,还当楚县公没.....没穿衣裳呢。二来,楚县公只在院子内短暂停留,并未登堂入室,何来‘游走内闱’?御史这是故作耸人听闻之语......”

  辩驳了,却只是抓着刘垣用词不当这点辩驳了。

  根本没有涉及核心问题。

  并且,林寒酥现下回话的态度和以前相比也有了明显不同。

  早先,她对兴国的定位,是‘君臣’是‘师姐妹’。

  即便两人相处得宜、和睦,她也总时时保持着恭敬。

  但现在,她得知了某些久远秘密之后,恭敬中却又不自觉的带了些许亲昵和依赖。

  就像此刻她所展现的恰如其分的委屈......若是以前,她不会在兴国面前流露这种情绪。

  有点像......成熟女子在面对长辈时,极为克制内敛的撒娇。

  “......”

  兴国偏偏还挺吃她这一套,无奈轻叹一声,也说不清是斥责还是教诲,“你总归在守制期,你俩就不能注意些影响?”

  ......这又不怪我,是小郎他非要砸墙。

  林寒酥心里这般想,口中却道:“殿下,我与小郎发乎于情止乎于礼,身正不怕影子斜,外间风言风......”

  “嗯?”

  兴国却根本没让她说,便发出一道饱含疑问的轻哼。

  “......”

  林寒酥适时住嘴,抬眸看去,兴国双眼微眯,眼尾细纹自带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恬淡,还有一种‘对你们了如指掌’自信。

  像是早已看穿一切的长辈,在看小孩子拙劣的谎言。

  这大概便是她对林寒酥‘止乎于礼、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回应。

  林寒酥尬住,随即学起小郎谎话被拆穿后的无赖笑容,咧嘴朝兴国笑了笑,赶紧迈了两步,绕到她身后,轻轻在兴国肩颈揉捏起来。

  因长时间忙于案牍而酸疼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兴国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身子随着林寒酥指尖揉捏的节奏,微微摇摆。

  林寒酥暗自松了口气,就在她以为暂时糊弄过去了的时候,却听兴国低声道:“一月之内,陈端谋逆伏罪、余氏女失踪悬而未决、韩敬汝畏罪自裁......这些事,有些是我能猜到的,有些却始料未及,有些全无头绪......”

  林寒酥继续轻捶兴国肩膀,只听不说话。

  殿下说的‘有些能猜到’,说的应该是陈端谋逆一事,毕竟她提前做了准备。

  ‘始料未及’说的是丁岁安破忘川津、致使韩敬汝倒台。

  ‘全无头绪’自然是指余睿妍失踪......

  兴国顿了顿,又意味深长道:“这天中,看似被我大吴牢牢掌控,实则也是天下这张棋盘的棋眼......一月之内,风云迭起,怕是有些人已耐不住寂寞,悄悄上了牌桌......你们近来也小心些,莫要做了旁人棋局里的棋子.......”

  林寒酥似懂非懂,只道:“是~”

  ......

  夜,亥时。

  望秋殿外。

  今夜值守的何公公坐在一张小马扎上,脑袋一栽一栽的,越垂越低。

  一只蛐蛐跳到了他的漆纱蹼头上,昏昏欲睡的何公公浑然不觉。

  一阵穿堂夜风轻轻刮过,拂动了他的花白头发。

  下一刻,何公公忽然抬起头,揉了揉惺忪、浑浊的双眼,看向大殿上方......

  他目光所向之处,只有殿脊上装饰的戗兽,并无特殊。

  但几息后,只见一道黑影仿佛从夜色中凭空渗出的一般,渐渐凝聚为人形,轻飘飘的跃了下来。

  见着这诡异一幕,何公公也不惊慌,只扶着墙壁起身,呵呵笑道:“公子这三元遁影术中的夜隐术,已臻化境,若非公子特意发散气机提醒,便是老夫也发现不了。”

  从殿脊跃下的中年前行两步,走进光影中,抱拳说明了目的,“殿下相召~”

  “呵呵~”

  何公公侧身让开,抬手道:“丁公子,请进。”

  被唤作‘丁公子’那人越过何公公,推门入内前,忽又回头道:“何叔,我也一把年纪了,往后别公子、公子的喊了,瘆得慌。”

  “呵呵,好的,丁公子~”

  “......”

  老丁对着固执的何公公无奈摇头,推门入内。

  何公公重新坐回了小马扎,却没了睡意.....他佝偻着背,望向夜色,像是陷入了回忆一般,怔了好大一会儿,忽听他轻拍大腿哼唱起一首不知名戏文,“俺这里铲妖除魔整山河~恁道人间大爱似无情~怎不见他夫妻恩爱情,偏生要拆散两分途......”

? 第264章、偏生要拆散两分途

  望秋殿内。

  兴国一身素白寝衣,面前置着一张小方几,几上搁着一壶桂花酿。

  “殿下召我前来,有事么?”

  丈外,丁烈长身而立。

  刻意疏离的口吻,似乎惹了兴国不快,她抬腕拈起酒杯,独酌了一杯,故意冷了他几息,才道:“元夕和林家三娘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你听说了吧?”

  “自然听说了。”

  “你意下如何?”

  “我......呵呵~”

  老丁自嘲一笑,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了,“崽的事,我‘意下’如何,又有甚关系?”

  兴国斟酒的动作稍稍一顿,抬眼道:“烈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崽的事,你何时问过我?不都是你一手安排的么?当初,调他去兰阳王府恐怕就是你背后使力了吧?让他和林家三娘成婚,不是你的计划之一么?”

  ‘咚~’

  兴国放下酒壶的力道稍稍大了些,发出一声闷响。

  她倏地坐直,直视老丁,“调他去兰阳王府,是我的主意!本宫的确不甘,让他随你在赤佬巷的烂泥里窝上一辈子!”

  “我们父子在赤佬巷蛮开心的,不似现在,纷扰不断。”

  “那是烈哥自以为的吧?少年人,谁不喜欢鲜衣怒马、俏婢美妇?”

  “你怎知他喜欢?”

  “那你又怎知他不喜欢?”

  “......”

  眼瞧要吵起来,丁烈干脆住了嘴,但心里仍有股气。

  兴国也借机平复了一下情绪,两人沉默片刻后,她放缓了语调,诚恳道:“但崽崽和林家三娘的事,确实不是我安排的。说实话,碍于她未亡人的身份,起初我还不喜欢她,但相处日久,我能察觉出来,此女虽比崽崽大上几岁,但一门心思都在他身上。且遇事之时,能狠下心、下得去手,不失为贤内助,我才改了主意.....”

  丁烈不语,看样子依旧没有全信。

  兴国知道,老丁和小丁相依为命十几年,若不解开这个心结,今晚谈话恐怕难以正常进行。

  “烈哥,此事你可以去问阮国藩......我安排他去兰阳王府不假,却从未暗中撮合他救下林家三娘。此事,皆是他自己的主意,也正是因为他敢以彼时小小什长之身对抗兰阳王府,阮国藩、孙铁吾等人觉着崽崽有仁心、有胆魄、有担当,便一路或明或暗的推着他、磨砺他,走到了如今。”

  老丁端坐椅内,看着殿内烛火,终是一叹,“棠儿,你本就知晓......当初我隐姓埋名藏着崽,便是怕有朝一日被他找见,毁了崽儿这辈子。你们这么做,到底是把崽儿推到了光亮处,让他找上门了啊。”

  老丁提起‘他’,就连兴国的神色也凝重起来,只听她谨慎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那般执着么?”

  老丁点点头,紧接又摇了摇头,只道:“我也不知道。”

  “当年......他待你很不好么?”

  “嗯,他......父亲......”

  老丁几乎是咬着牙才说出来这两字,“父亲从未给过半分暖色。每日练功,寅初便起,子时方得歇息.....七岁那年,因未能在他要求的时间内完成千次劈砍,被他打的月余不能下床。十二岁时,因迟迟未能破境入化罡,被他以铁尺敲折了一根肋骨......”

  说着说着,他反倒平静了下来,化苦为乐似得一笑,“那时,全然不知活着有何乐趣,满心只有他给我设定的目标,复国、杀尽大吴皇族、异姓六王......直到后来,他不知从哪得知你在天下游历,命我混到你身旁,我那时才知晓,这世上原来还有另一种活法。”

  兴国沉默两息,大约也不知道该怎么宽慰老丁,便以相对轻松的口吻道:“福祸相依,若非如此,你我尚无那段缘分,也就没了崽崽......”

  “呵呵~这倒是~”

  提到儿子,丁烈不觉间笑了起来,但短暂笑容后又是浓浓的担忧,“所以啊,自打崽出生那日起,我便暗自发誓,这辈子绝也不会让他再成为父亲复国的工具......棠儿,其实封侯拜相、千秋功名,真的没那么重要,就像你留给崽的玉坠上写的那般......能看着他无病无灾平安长大,我已心满意足。”

  这回,兴国没有接茬。

  人都是有贪念的,早先,为了防备那名素未谋面、却令人胆寒的公公抢走儿子,她确实只怀了最朴素的愿望。

  就像玉坠上镌刻的那样‘愿儿聪且慧,愿儿富而贵。两者若难求,无灾到百岁。’

  但这些年里,随着权势日盛,又见侄子们一个比一个抽象,她确实动了点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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