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蜡烛已燃尽,屋内早已陷入了黑暗。
阿翁耳廓微微一动,睁开了双眼。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缓缓上了床,面朝里、背朝门。
数十息后。
房门无声开启,一道人影侧身入内......
直到这时,阿翁似乎才察觉到屋内有了人,猛地翻身坐起。
外间映入的星光散淡晦暗,但两人瞬间认出了彼此。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甚至没有太过明显的情绪波动,流转在二人之间的,只有冷硬的尴尬。
“父亲......”
丁烈喉结滚动,干涩的挤出了这个十几年未曾出口的称呼。
“滚蛋~”
阿翁华丽丽的躺了回去,背对丁烈,重新盖上了被子。
丁烈站在原地未动,头颅微垂,“父亲近来身体可还好?”
“活不长,但即刻也死不了。”
阿翁面朝墙壁瓮声道。
丁烈似乎也早已习惯他说话噎死人的风格,只道:“父亲既然已经找到了天中,儿臣便不会再躲。父亲若身子不适,我明日便随父亲归去南昭,堂前尽孝,颐养百年,以尽儿臣之责。”
阿翁哼哼两声,没搭腔。
可丁烈接下来的话,却瞬间恼了他。
“还请父亲不要再寻我儿......前朝之事和他无关,恳请父亲容他平安度过此生罢......”
“放屁!那你是‘你儿’,也是我孙!”
阿翁忽腾一下坐了起来,须发飞扬,“狗屁的前朝之事和他无关!他生是我宁家儿孙,这辈子便要以国仇家恨为念、以报仇雪恨为己任!”
丁烈伫立原地,觉着自己有点蠢,明明知道他那脾气,自己竟还天真的以为能说服父亲。
静立几息,他缓缓屈膝下跪,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随后起身,转身便走。
“回来!”
不想,方才一见面就让他滚蛋的阿翁却又喊住了他。
丁烈转身,静待责骂。
可阿翁这次却一直没吭声,丁烈抬眼看去.......虽房内昏暗,但以他已臻化境的修为,不但能看清阿翁的面目、甚至能看清他的每一道深刻皱纹。
那么多年未见,除了脾气,阿翁的变化很大,明显苍老了许多。
就在这时,那张饱含怨恨、刻薄的面皮一阵抽搐,嘴角不自然的扯了起来,最终,竟挤出一个带着那么一点讨好意味的生硬笑容,“嗐!乖孙一直让我改改脾气,这一见面,咋还是没忍住......小烈,你别怨。爹,已经在使劲改了......”
丁烈呆愣几息,猛地低下了头,瞬间湿了眼窝。
? 第267章、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卯时初。
晨光映入清角馆。
‘咔哒~’
二楼,丁岁安坐在床沿,扣上腰间革带的虎头铜扣,发出一声轻响。
身后红帐内,便伸出一条圆润白腻的手臂,纤纤五指熟练的一扣一推,刚刚扣上革带便松了下来。
‘咔哒~’
丁岁安再扣,她再解......
如此反复两次,丁岁安终于回头,“老徐?”
晨曦透过并拢纱帐,映出一道凹凸有致的跪坐身影,紧接她另一条手臂也从帐内探了出来,柔柔的搭在他的左肩,随后便是那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蛋,慵懒的搁在了他的右肩上。
“这就要走了呀?”
尚残存的冰寒气息拂过丁岁安耳郭。
“怎么?你还准备留我吃早饭啊?”
“嘻嘻,你又帮我抵过一回寒髓之痛,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小郎准备让我如何报答你?”
“报答的事,先欠着吧。”
“那不行~”
徐九溪猛地向后一拽,丁岁安也没怎么使劲对抗,两人齐齐跌回帐内。
她熟稔跨坐其上,双手抓着丁岁安的手腕将人摁在床上,上身前倾,笑眯眯道:“我可不习惯欠着别人,必须现在就报~”
蛇妖要吃人啦!
报恩的过程,不再赘述。
辰时正。
日上三竿,律院逐渐热闹了起来。
少女们三三两两挽臂而来,时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时而笑作一团。
清角馆二楼。
丁岁安递去一张帕子,徐九溪不爽的看了他一眼,这才接过,边忙活自己的事,边道:“听说,你在院墙上凿了个洞,能直接出入林家?”
“咦,老徐的消息好灵通。”
“废话,你就是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
“故意搞得人尽皆知~”
忙活完,她扬手将帕子丢出了纱帐,桃花眸微眯,直视丁岁安,“话说,你不会真的要娶她吧?”
“不是吧,你现在才看出来?”
丁岁安面对刚刚进行过深入交流的床友,说的毫无愧色,颇有渣男潜质。
徐九溪残留春意的脸蛋上寒意乍现,随后却又茶里茶气的笑了起来,“我不许~”
“你不许?”
丁岁安也跟着笑了起来,好像她在说一个笑话。
徐九溪也不恼,光着身子盘腿坐在他对面,眸光甜腻,但腔调却浸着威胁,“小郎须知,姐姐乃天中掌教,掌的便是礼俗风化。那林寒酥身为国朝一品王妃,吃着朝廷俸禄、享着地位尊崇。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该老老实实在神龛里做她的贞烈泥塑......”
她说此处,上身微微前倾,一双玉臂撑着床榻,像是锁定了猎物般,近距离盯着丁岁安,“你俩若是只当一对野鸳鸯,偷偷摸摸,我尚懒得管你们。但若想明媒正娶......嘻嘻,你看我参不参你们伤风败俗。林寒酥总不能既占了体面,又得偿所愿、成双入对,合着这便宜,都被她一个人占了?”
“老徐~”
丁岁安索性也盘腿坐好,赤条条的两人面对面,像在坐而论道,“早先你帮我救下软儿,后又助我侦破忘川津;就像现如今,自打你中了寒髓蛊,我每隔一晚便来助你抵御蛊寒......你我虽然偶有分歧,但这一年多来,也算合作愉快。你为何偏在此事上捣乱?”
“嗤~你为我做的,不足我为你做的十中之一。便是这寒髓蛊,也是因你而中!”
徐九溪的反驳张口就来。
但她这么说话,就有点反常了......咱徐掌教历来只论利害,何时会像现在这般,计较谁付出的多、谁付出的少?
完全就是情侣争吵时翻旧账的样子嘛。
丁岁安盯着她瞧了两息,忽然以一种惊悚口吻道:“老徐,你该不会......真的动情了吧?”
“放屁!”
徐九溪的优美问候脱口而出,似乎还要说什么,但张着嘴巴,眼神中却罕见的出现了一瞬的空洞呆愣,似乎是真的想了一下这件事的可能性之后,有些怀疑自己了。
“妧儿~妧儿,你等等我.....”
恰在这时,茜窗外,遥遥传来一声呼喊。
徐九溪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冷笑一声,“本驾堂堂真龙之身,万族至尊!岂会对你一个没毛猴子动情?我不过是替我那学生抱不平罢了!”
一句话,至少有两处毛病。
一,你是蛇,不是龙。
二,你说我是猴子,没问题,但不能说我是没毛猴子,因为,我有毛!
“替你的学生抱不平?”
这一点,丁岁安没明白。
徐九溪未答,弯起眉眼笑了笑,忽地转身推开了靠窗的窗子,目光一扫,便看到低头站在原地等候同窗薛云晚的姜妧,她当即将双手拢在嘴边,喊道:“妧儿,妧儿~”
下方远处,姜妧闻声抬头看来......显然被吓了一跳。
虽然有墙体遮挡,但仅看山长露出的双臂、光洁溜溜的肩头,以及逐渐凸起的半抹雪脯也能猜到,山长此时光着身子。
姜妧连忙小跑几步,走到清角馆楼下,恭敬一礼,而后仰头道:“老师,有何吩咐。”
“你上来一趟,嘻嘻~”
说罢,缩回身子,合上了窗扇。
“老徐,你喊她上来干啥?”
“此处是本驾闺房,想喊谁上来还需县公老爷同意?”
“那我去哪儿?”
“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你他么。
徐九溪话音一落,两人同时看向了丁岁安胡乱堆在床位的衣裳,而后又对视一眼......同时伸手。
两人也几乎同时抓到了衣裳,一左一右往自己这边扯。
‘滋滋~’
稍微一发力,布料便响起丝线断裂的细声。
丁岁安连忙松手......倒不是他稀罕这身衣裳,但衣裳万一撕烂了,他是光着身子走出律院,还是穿上徐九溪的衣裳走?
变态裸体狂和女装大佬,咱都不想当。
徐九溪得手,得意的冲他眨了眨眼,直接将丁岁安的衣裳坐在了屁股底下,以防他再抢。
‘笃笃~’
外间适时响起了敲门声,“山长,姜小娘子来了。”
是舒窈的声音。
徐九溪跪坐帐内,为图省事,略去了亵衣、里衣,直接披上了绛紫袍服,“进来吧,门没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