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尬。
丁岁安缓缓从林寒酥衣领内抽出了手,“爹,你怎么不敲门?”
但更尬的,是林寒酥。
她急忙坐起,想要下床,却因为在床内侧,需从丁岁安身上迈过去......公公当前,她不好意思这么做。
只得继续坐在床内侧,低垂着脑袋。
活似早恋被家长堵在了家里似得。
“大哥,我听到元夕说话了?他怎样?”
门外,胡应付和何大海已抬脚迈过了门槛。
老丁虽暂时未搞清到底怎么回事,但眼瞧不对劲,双手一拉,将房门重新关上。
‘咚~’
胡、何二人不但被关在了门外,鼻子还被房门狠狠撞了一下。
屋内,一阵难堪沉默。
老丁神色肃凛、目光严厉,能看出来,他似乎很生气。
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床边三四步外,看了看林寒酥,又看了看儿子胸前、肋下渗血的绷带,声音低沉道:“到底怎回事!”
丁岁安依旧平躺在床上,正好能和低垂着脑袋的林寒酥进行眼神交流。
‘姐姐,要不你来解释?’
‘你自己的主意,还是你自己来说吧!’
‘我爹看着有点生气,我怕他揍我啊!’
‘我也怕呀......’
眼瞧林寒酥不肯舍己为人,丁岁安忽然一扶脑袋,哎哟了一声,“余毒未除,好头晕,不行,我晕了......”
说罢,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
林寒酥从来没有这么无语过。
......自己也装晕?多少有点不合适了。
她只得强撑着抬起了头,挤出一丝笑容,“新丘公......”
“你俩,到底在搞什么!”
丁烈平日待人还是很温和的,但今日显然是被儿子‘遇刺伤重’的消息吓到了,赶来后,见儿子竟躺在床上和林寒酥调情,那股被惊吓后又觉被戏耍了的情绪便迅速转化成了澎湃怒火。
可......人家林寒酥也觉得很冤。
明明什么都做,怎么就成‘你俩’了?
“叔父~”
林寒酥开口后,忽地心一横,改口道:“父亲,此事儿媳事先也不知呀......”
本就有三分委屈,此刻面对严厉的丁烈,她说着说着,便又掉下了眼泪。
待她将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已经哭成了泪人。
总之,大意是她也不赞同丁岁安这么做,但她又管不住他。
不得不说,有时候一个称呼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丁岁安自小到大,要么喊爹,要么喊老丁,哪有过被人娇滴滴恭敬喊‘父亲’的经验啊。
一时间,只觉身子都轻了几分。
可这么一来,对儿子的怒意更盛,瞧了一眼床上装死那混小子,想到自己一路上肝胆俱裂的心情,新火旧恼‘噌’地又冒了起来。
他单抬左腿,略一伸手,便扒下了脚上的鞋子,扬手就朝儿子打去,“自小不听爹爹的话!长大了也不听媳妇儿的!就不能消停的好好过日子么!”
有一说一,从小到大,老丁几乎没打过儿子。
这回,盛怒扬起的鞋子,到半空时已减缓了速度。
可旁边的林寒酥一瞧,再也顾不上仪态羞赧,连忙前扑,挡在了丁岁安身上,急道:“父亲,不能打.......小郎,小郎身上还有伤呢。若父亲恼怒,便打儿媳几下消消气吧,都怪儿媳没照顾好小郎......”
带着哭腔,又因着急,面色通红。
那副紧张丁岁安的模样,瞬间让老丁最后一点怒火也消散了。
他悻悻穿上鞋子,最后丢了句话,“王妃......林家娘子,你年纪比崽崽大一些,往后他不听你的话,你就打他!他敢说甚,你找我!”
......
夜,亥时。
尚不知城内情形的泰合圃一片安静。
后宅之中,阿翁一个人坐在灯下,独自对弈,不亦乐乎。
他耳尖忽地微微一动,停下了正在捡棋的手,只道:“既然来了,还不进来?”
话音落,门开。
表情严肃的丁烈站在门内,阿翁回头看了一眼,将手中棋子丢回棋盒,阴阳怪气道:“怎么了,拉着个脸?”
丁烈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腹间的燥郁,见礼道:“父亲,你答应过我,不把我儿牵扯进你那复国大计之中,为何食言?”
“我可没拉他,是我乖孙天生侠骨,看不惯天道教妖孽为祸人间,主动铲除妖教。”
阿翁最后还轻飘飘补充了一句,“乖孙比你强。”
“父亲,若无您刻意引导,他岂会如此?”
“什么叫引导?我那叫教导,教导自己的孙子也有错?”
“无论父亲怎么说,您也不能再在天中待下去了!儿臣恭送父亲返回南昭!”
“哟?若我不走呢?”
“那......便休怪儿臣不客气了!儿臣把您绑了送回去,以免您害了我儿!”
丁烈极为自信,说话间,一股霸道雄浑的气息蓬勃而出。
阿翁一怔,忽地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我倒要看看,这些年你的功夫落下来了没有。”
“那儿臣,便不敬了!”
说罢,屋内平地生风,烛火瞬间熄灭,房门咣当一声闭合。
但......
仅仅过了不足百息,便听见阿翁得意道:“如何,服不服?”
“......”
“哟,还挺有骨气!”
“父亲!能不能别用鞋打脸,我都几十岁的人了!”
“嘿,不巧,我还偏爱用鞋底打人脸!”
脱鞋打脸,一脉相承。
? 第284章、恭送新君归京
六月月末,天中城内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大吴立国五十载,尚未有过勋贵在京中当街遇刺的先例。
此举无疑是对朝廷威严的挑衅......
廿六傍晚,军卒拥塞岁绵街,施压朝廷捉拿凶手,又为本就复杂的局面增添了不可控的变数。
廿七日,为处理此事,吴帝强撑病体、召开已中断月余的早朝,却于朝会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呕血昏厥......
廿八日,兴国为了应付当下局面,召桓阳王麾下邺州兵紧急进京。
两年之内,南征兵败、皇孙谋逆、皇帝驭龙宾天在即......这大吴,似乎已到了风雨飘摇的危险境地。
六月最后一天,贝圣去了一趟皇城,傍晚返回三圣宫。
“师弟,陛下怎样了?”
“回师兄,我已献上赤露,但这回,陛下恐怕真的不行了。”
贝圣说罢,窝在宽大宝座上的黄圣却以尖酸口吻道:“二师兄,早在二十年前,你便说陛下不行了,眨眼他又活了二十年,这回不会还是这样吧?”
“这回真不成了,方才我见他,面上死气已现。保准活不过一个月!”
贝圣声音稍显急切,黄圣不紧不慢回道:“二十年前,你就这么说过。”
眼见二人要生争执,柳圣开口打断道:“此事错不在二师弟,陛下承一国气运,兴许是因此而延寿,天道难测,不必苛责。”
徐九溪恭立一旁,她从三圣口中隐约听过,当年宫变、吴帝弑杀前朝宁厉帝之时,被后者重伤。
彼时国教根基未稳,需吴帝来维持局面,便为其供应最为精纯的赤露......但赤露可以续命,却无法医其内伤。
换个方式说,吴帝当年能活下来,全靠国教。
如此一来国教刚好借此控制吴帝,倒也乐意如此。
按照三圣早年推算,即便有赤裸支撑,中极穴被损的吴帝也寿不过一甲子。
不想,他虽时常缠绵于病榻,却病而不死,又多活了二十余年。
“九溪,丁岁安那边怎样了?”
柳圣忽又问向徐九溪,后者一礼,道:“毒已入心脉,断无生机。廿六当晚,大批军卒拥堵府门,兴国恐其骤然身故,引发兵变,故而赐下珍贵丹药为他吊着一口气。”
廿六傍晚,禁军中曾被南昭俘获的军卒聚集岁绵街一事,早已传开。
站在兴国的视角,父皇大行在即、天中又有兵乱隐患,堪称内忧外患。
正在此时,一名国教朱衣入内,奉上一枚蜡丸。
柳圣捏碎蜡丸,取出其中字条,看罢不由笑了起来。
“师兄何故发笑?”
黄圣问道,柳圣将字条递与他,“夔州天道宫传来消息,南昭忽然聚四万大军陈兵边境......”
“他们也想浑水摸鱼?”
“此事对圣教来说,有利无弊.......兴国压力越大,越容易接受咱们的条件。”
南昭再这么一掺和,内忧外患都已不足以形容大吴处境了......国教但凡用些手段,大吴有灭国之忧。
“师父,咱们是否借探视陛下之名,趁机送临平郡王回京?”
徐九溪提议,柳圣摇了摇头,“不急,再等上几日。”
说到此事,柳圣忽唤人上前,命其召陈竑入殿。
不多时,陈竑被引入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