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他遭遇不测,命悬一线,不由又唤醒了几人许久不曾提及的志向。
“三郎,你有何证据?”
陈翊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在呵斥高干,口吻过于严肃了,他环顾几人,口吻低沉悲痛,“元夕之事,我比你们任何人都痛心,但此事非同小可,咱们还需从长计议啊!”
这话说的是没错,谁也没打算即刻冲上涂山,找国教要个说法。
但听陈翊这么讲,不知为何,大伙都有点失望......
说话间,一行人已走至府门。
“......”
外间景象,却将几人着实吓了一跳。
府门外,已被堵得水泄不通。
无数人影擎着火把,静默伫立,有的穿着还未来及换下的军中戎服,有的则穿了常服,但那挺直的脊梁和坚毅面容,无不昭示着他们军卒的身份。
跳跃的焰光连成一片灼灼的光海,将整条长街映照得亮如白昼,却奇异地听不到半分喧哗。
偶有夜风吹风,掀动猎猎之声。
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岁绵街弥散。
厉百程起初还以为闹了兵变,下意识就要抽刀,却瞧见了一名熟人......站在人群前方、身着便服的玄龟军指挥使陈翰泰。
他这才稍稍放松,忙上前一步,质问道:“陈副指挥使,为何聚众于此!”
陈翰泰表情凝重,回头看了一眼,规规矩矩抱拳道:“回厉指挥使,下官并未聚众,只是大家惊悉楚县公遇刺伤重,自发前来探望。”
台阶上,陈翊几人这时才看明白,来的人......多是当初丁岁安从南昭救回来的七千战俘中的一部分。
战俘归国后,大多重新安排进各部禁军中充任中下级军官。
除了他们,岁绵街两端仍有不少挑着灯笼、携老扶幼赶来的百姓......他们,想必是丁岁安迎回尸骸的战死将士家属。
到了此刻,陈翊等人才忽然意识到,丁岁安在天中有多大的影响力。
让人心头发紧。
好在......他已是一个伤重濒死之人。
“陈副指挥使,殿下已遣了御医前来为县公诊治,你们聚在此处也没用,散了吧。”
厉百程好言相劝,陈翰泰沉默以对,似还有别的诉求。
老陈身为一军副指挥使,是高级军官,做事好歹讲规矩,但他身后那几名都头却道:“大人!我等想问问,何时能捉到行刺之人!”
“对!大人,有没有个期限?”
“陛下曾有圣旨,夸赞楚县公乃大吴军人表率!敢当街行刺县公,便是打我大吴军卒的脸!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咦,别看是军伍莽夫,却还粗中有细,搬出了陛下旨意,也合理化了他们的行为。
“咳咳~”
这时,陈翊上前一步,朗声道:“楚县公乃国之栋梁,诸位心情,感同身受。但朝廷做事,总有个章程,查案也需时间,尔等先行散去......”
他话音一落,底下紧接就有一个喊道:“别他娘逼逼赖赖!我们就问,能不能捉到行刺之人,若不能,我们弟兄亲自去捉!”
“......”
陈翊脸色一变,旁边的厉百程唯恐事态失控,忙喝了一声,表明身份,“大胆!朔川郡王当前,不得无礼!”
皇孙的身份,还是非常有用的。
下方鼓噪之声渐渐消失。
可陈翊此刻却有点下不来台,他若就此走了,有损威严;若强行劝众人散去,这帮子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痞,却未必听他的话。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一阵骚动。
“你他娘,挤什么挤!赶着投胎啊!”
“放肆!这位是丁副指挥使,楚县公的父亲!”
先是两声喝骂,待有人高喝出来人身份,所有人齐刷刷回头,拥塞岁绵街如同被一把无形利刃劈砍了一般,人群渐次往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道路。
丁烈一身甲胄、身旁跟着胡应付、何大海两个左膀右臂。
“丁大人......”
“新丘公......”
有人不认得他,有人认得,甚至还能喊出他的封号。
但无论认不认得,看向他的目光分外柔和,崇敬者有、同情者有。
崇敬,那是因为这是救命恩人的父亲。
同情,大概是知晓这位大吴老卒仅有的一子,恐怕要遭不测。
丁烈面沉如铁,顾不上回应四面八方的招呼声,只管大步往县公府去,但自然垂落在身侧的两手,却在阴影中止不住的发抖。
直到走到府门前,见陈翊等人堵在前头,才停下脚步。
厉百程连忙走下台阶,凑近,低声道:“叔父,正值多事之秋,袍泽聚在此处......不妥。”
已有些失了方寸的丁烈,经由他这么一提醒,才缓缓回身。
飘摇火光中,一张张或老或少的面庞,统统朝向他......目光复杂,却又限于男人笨拙的表达,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似乎是想安慰老丁,也似是想表达和他同仇敌忾扒出凶手的决心。
老丁微微一哽,又迅速调整好情绪,双手抱拳、四方作揖......面前乌压压的人群,如海浪退去,纷纷躬身回礼。
十余息后,老丁忽地高声道:“谢诸位关怀吾儿。咱们当兵吃粮,为的护佑家国。大家此刻聚集,恐引得不知情百姓惊恐,反违了初心。大伙......散了吧。”
岁绵街上,一片沉寂。
“听丁大人的,大家散了吧......”
“新丘公保重啊.......”
“大人,我们回去为小爵爷烧香祈福.......”
一声声乱糟糟的招呼声中,军卒竟真的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对比方才兵痞们的桀骜不驯,天壤之别。
台阶上,陈翊看到这一幕,眉心微不可察的皱了起来。
? 第283章、丁烈教子
楚县公府,后宅。
林寒酥坐在床边,用手帕擦了擦湿润眼眶。
“......姐姐,又不是真要死了,有什么好哭的。”
丁岁安一脸无语。
可林寒酥一听这个,反而气的素手成拳,在他胸口不轻不重的捶了一下,恼道:“你晓得我听说你遇刺时吓成什么样么?腿软的走不成道!你就不能事先跟我说一声?”
“嘶~哎哟哎哟~”
“怎么了?”
“姐姐,中毒是假,但身上这伤口可是真的!”
“碰到伤口了?”
林寒酥那点恼怒瞬间消失,连忙起身查看丁岁安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他顺势一揽纤腰,将人抱到了床上。
林寒酥心知自己又中了计,忙低声道:“别作怪!身上有伤呢!”
“嘿嘿,死不了。”
都老夫老妻了,丁岁安那只禄山之爪熟稔无比的从林寒酥衣领处伸入衣内。
她下意识想将手捉出去,但又想到小郎受了伤,便忍着异样不适没吭声,反而微微侧了身子,好让他盘球时更方便。
这番好意,丁岁安不但心领了,嘴里还道:“我可不敢死,如今和姐姐的事好不容易有了眉目,若现下死了,姐姐岂不是又要守寡,到时旁人该说你克夫了。”
一句说笑,却没等来回应。
他转头一看,林寒酥一双凤眸又红了。
“姐姐怎么又哭了?”
“......”
林寒酥侧着身,凑到丁岁安肩头蹭掉了涌出来的泪水,那副小闺女般作态在她身上极为罕见。
就连口吻也极尽委屈,“你晓得我命不好,还这般吓我.......就算为了我,小郎往后做事时也别再用险了。”
“这回......也不算用险吧?事先已经和徐九溪商量好了。”
“你就那么信任她?你右胸伤口虽不致命,但也有寸许深了,她再多用一丝力气,你就没命了!”
“都是为了逼真嘛。”
“你们倒是逼真了,却没想过家里人会怕成甚样么?你还不许我向朝颜、软儿她们说......”
“不能说,她俩不善演戏,若知晓了真相,恐被人看出来。”
“她们虽在城外,但总归会知晓此事......到时,我怎么办?”
林寒酥头疼的揉了揉脑门。
确实,她们若听说丁岁安伤重垂危,不知道会疯成什么样子。
到时都需要林寒酥来安抚。
说到家人,丁岁安忽道:“姐姐,已遣人告知殿下真相了吧?”
“嗯,说了,已第一时间让张伯持了我手书密信告知了殿下。”
“告诉我爹了没?”
“呃......”
“把他忘了?”
丁岁安话音刚落,便听房门‘吱嘎’一声。
房门闩着,显然是有人在外边用了不小的力气推了一下。
门外男人非常急迫,甚至没等到林寒酥出声,已‘咣’的一声,强行推开了房门。
‘咔哒哒~’
断为两截的门闩跌落在地,磕出几声响动。
丁烈已大步迈入,如鹰隼一般的沉凝目光直接看向了床榻。
“......”
“......”
丁岁安侧头,父子四目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