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王!有人来了~”
不知谁喝了一声,听那声音有些兴奋。
众人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
只见南边空荡荡的土路上,缓缓走来一个三人,年轻男子牵着一匹驽马,马上侧坐坐一名病恹恹却难掩妖艳的美妇,身后还跟着个目不斜视、手持念珠的灰衣和尚。
百余双眼睛齐刷刷盯在这几位不速之客身上。
昨日,国教刚起事时,成员组成尚算单纯,多为漏网护教、修士蛊惑起来的信众。
但到了夜里,成分越来越复杂,被裹挟的百姓、主动加入的无赖泼皮、趁乱逃出的囚徒、以武乱禁的江湖豪客、相信富贵险中求的野心家......历来民变概莫如此。
投机者的舞台,亡命徒的狂欢。
善良与残暴混沌难分,最终汇成洪流,吞噬一切。
到了这个时候,能以严明纪律约束部众、以共同愿景凝聚人心者,可称雄杰;反之,仅凭血腥煽动聚拢乌合、放任屠戮吞噬底线者,终为贼寇。
显然,旷野上的这一撮国教信众,是后者。
让他们兴奋的,便是马背上的美艳妇人。
“来啊!”
方才被唤作‘天王’的那名小头领,舔了舔唇,郑将军带十八金刚,将这几个妖吴细作捉了!”
他们这体系还真混乱。
‘天王’应该是借用道家的称呼,‘郑将军’又是世俗化的朝廷官职,‘金刚’却从佛门化用......
“得令!”
扛着锄头的郑将军高喊一声,带着他那三十六金刚脱离大队,冲上前去。
短短百余步,便有两位老‘金刚’接连被田埂绊倒......
“阿智,你守着她。”
丁岁安将马缰递给智胜,往前迎出五步远。
静静等待那一马当先的郑将军冲到面前......锄头带着风声抡,丁岁安甚至没有侧身闪避,只单出右拳,挟着幽幽蓝芒,‘嘭’的一声。
西瓜碎了......
无头将军手中的锄头在惯性作用下,依旧落在丁岁安肩头,他动都没动,锄头却咔嚓断为两截。
正嗷嗷前冲的三十六,不对,是三十四金刚,齐齐停住脚步......因刹车太过突然,又有三名金刚被自己绊倒......
沸腾人群骤然死寂。
“他是妖怪!”
“啊!”
后方,围着方志行的那帮人,不知谁先嗷嗷了一声,镰刀、锄头一丢,四散而逃。
“嗤~没劲!”
马背上,还等着看小丁大发神威的徐九溪不由得大失所望。
阿智却望着前去追击‘天王’的丁岁安,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丁施主雷霆手段、菩萨心肠。以酷烈手段杀一人,方能少杀人......”
徐九溪那双桃花眸也追随着丁岁安,见他追上那名‘天王’,一招毙其性命,却对四散逃窜的其余信众视而不见,自是明白了他的意图。
上来用爆头这等吓人手段诛杀首领,将其余随众吓退......
但以老徐看来,却不赞同这种做法,“妇人之仁,斩草不除根,复而又生。”
“阿弥陀佛,万民为天下之根,难道还能把万民都杀了?徐施主,你杀心太重,若不知悔改,恐生业障。”
“得了,没我这等恶人,哪能衬托出你们大慈大悲~”
嘿,徐有理,怎么说都有人家的道理。
远处,丁岁安干净利落的解决了‘天王’,几步跃回徐九溪这边。
刚才冲到前方不远处的那帮‘金刚’因腿脚不利索,跑也没跑过同伴,见丁岁安这个‘妖怪’去而复返,当即有十来个落在最后头的‘金刚’赶紧跪地求饶。
“好汉,饶俺一命......”
“别杀我,我今早为了吃天王一个馒头才跟着他起事......”
乱糟糟的求饶声中,丁岁安扫量一眼......
这帮金刚大概是他们这个小团队的炮灰角色,一个个头发花白、人老皮皱。
十个人还凑不出一口好牙......
“都几十岁的人了,还学人家造反?走,走,走,再让我看见你们跟着国教作恶,见一个杀一个!”
这边刚赶走老金刚们,方志行便匆匆上前,见面先是一个叩头大礼,“谢恩公相救,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呵呵,某宁元夕,这位是小智......”
丁岁安最后抬手指了一下马背,“这位是宁某的娘子,我们三人欲进京访友,却不想遇到了贼人作乱......”
马背上,老徐眯眼笑了起来。
那方志行却道:“恩公若不嫌弃,先去我家暂避贼乱如何?”
丁岁安回头,似在询问老徐的意思,她微微一笑,“相公想要怎样,妾身便怎样~”
......
巳时末。
丁岁安一行随方志行进了方家圩,那方员外得知他救了自己儿子、又身怀高超武技,自然乐得有此强援,当即安排他们在庄内住了下来。
入夜后,他从方家借来一匹马,趁夜赶往天中。
行至城南三十里,远远望见,一座戒备森严的营寨矗立在夜色中。
即便距离天中尚近,也没丝毫懈怠......壕沟、鹿砦、游哨,一样不少。
营栅以粗木紧密夯成,上方设有巡道;每隔三十步便立着一座哨塔,其上哨兵身形笔直,目光如炬扫视四方。
粗略一看,便是令行禁止的劲旅。
距离营寨一里时,已看到中军大帐外高擎的将旗.......‘翼虎军丁’。
哟,老爹的人!
尽管他已极为小心,但想要摸进营寨时还是被游哨察觉。
‘咻~咻~’
“自己人!”
躲过两记暗箭后,他高呼一声,但后者一句“口令!”
却又让他卡了壳。
好在今夜夜巡值守的是何大海,才阻止了丁岁安被五花大绑的命运。
“元夕,你去哪儿了!你爹虽然没说,但这两天一直担心着你。”
去往中军大帐的途中,何大海满脸关切。
丁岁安却答非所问道:“何大叔,城外已乱了一天,你们怎么今日才出城平乱?”
“昨日,我们在城中平乱。妖教信众昨晚在城内四处纵火,殿下今日午后才抽调翼虎军出城......”
说话间,丁岁安来到中军大帐。
帐帘掀起,老丁倏然转身。
灯火下,站在舆图前的老丁目光如电,在儿子身上快速扫过,见他全须全影,没有伤痕血迹,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的松弛了几分。
他未上前,站在原地,沉声道:“无碍吧?”
“无碍~”
丁岁安一揖到底,“劳爹爹担心了。”
父子俩如出一辙,将那些未说出口的担心和惭愧都浓缩到了简单对话中。
丁岁安也顾不上矫情,直接道:“爹,天中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大乱已定,但国教在大吴耕耘数十年,有些毒疮还需慢慢清理。”
“我是说......寒酥她没事吧?”
“暂时无事.......朔川郡王状其挟持皇亲,殿下已交由西衙审理,目前她被圈禁在家。”
法理上,总归要有个交代。
但兴国用西衙来审......那她自己就是法理。
丁岁安放心了这一桩事,又道:“涂山那边怎样?”
“柳妖被你阿翁亲手斩了.......贝圣重伤,黄圣逃了.......”
“逃了?”
丁岁安心中一惊,忙道:“那阿翁呢?”
“他应该是去追黄圣了。”
“什么叫‘应该’?”
“昨日黄圣以毒瘴妖术脱出三圣宫后,你阿翁也不见了。”
“......”
老头,你可别有事啊。
老丁见他沉默,也跟着沉吟了继续才试探道:“徐九溪她......”
“她和我在一起,既然黄妖逃脱,她在城外也就不安全了。殿下有没有为其正名?我好带她回城。”
“......”
这回,换老丁沉默了。
丁岁安察觉异常,忙道:“爹?什么意思?殿下不会也搞‘用完就扔’那一套吧。”
老丁皱眉,摇摇头,“昨日,你们离城后,陈翊带人去了文律两院,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余家嫡女......”
“她还活着?”
丁岁安吃了一惊,老丁点头,“也半死不活了,据她说,徐九溪将其掳来后,日日以她为血食......天中勋贵震恐,这般情况下,没人再敢和她有丁点关系。”
“......”
“崽......你需理解殿下,她在其位,不可能只考虑私情。”
老丁解释的时候,很是小心翼翼。
丁岁安却洒脱一笑,“爹,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