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伊劲哉不自觉站了起来,随后或许是觉着自己反应大了点,又缓缓坐下,试探道:“他告诉你的?”
“不是。此次去天中,阿翁让我和他拜了厉丘,我猜的......”
“......”
伊劲哉坐在原处出神片刻,忽地苦笑道:“阿嘟聪慧,竟猜出来了。”
这个夸赞,昭宁并不认可.......自打前年遇到阿翁,他行事处处就透着异常,对丁岁安虽严厉、但那份格外关切并不难看出来。
去年随他去往天中以后,阿翁行事愈加不掩饰。
“阿嘟还看出什么了?”
“还看出......阿翁很小心却也很着急。”
“什么意思?”
“阿翁和他......”昭宁用余光瞟了父亲一眼,干脆改口道:“阿翁和夫君相处时很小心,既担心夫君察觉不到他的心意,又担心把夫君吓跑。”
“那很着急又是什么意思?”
“阿翁谋划的事很着急......好像是在担心自己时日无多,想赶紧要个结果。”
“毕竟年纪大了~”
伊劲哉一叹,昭宁却突兀道:“父皇,当年到底答应了阿翁什么,才换得他和老师助父皇登基?”
伊劲哉瞳孔微微一缩,却又在女儿平静的注视下慢慢恢复正常,良久后,无声笑笑,才道:“你也大了,父皇便是告诉你也无妨。阿嘟应晓得朕和你那两个叔父非一母同胞吧?”
“儿臣晓得。”
“嗯,当年你皇祖母诞下父皇不久便薨故,后来你皇祖父扶贵妃为后,德王、睿王皆为她所生......”
这种情况下,伊劲哉的处境自然不妙,也养成了他隐忍、惯于自污的性子。
但随着后来年岁渐长,两名兄弟势力渐盛,也越来越容不下他这位名义上的嫡长兄。
昭宁三岁那年,其母、也就是伊劲哉之妻的母家便被继后罗织罪名满门获罪,昭宁母亲受牵连被赐死。
其后数年里,伊劲哉处境每况愈下,不但不敢让昭宁离开视线片刻,甚至到了就连每餐饭食都要偷偷验毒的程度。
就在他惶惶不可终日之时,府里的教书先生周悲怀为他引荐了阿翁......
“那时朕称他为太叔,太叔给朕指了条活路......”
“便是去吴国为质么?”
“嗯。当时他告诉朕,只要按他说的做,他不但能保我们父女平安,日后还会助朕龙登九五。”说到此处,他自嘲一笑,“那时,朕一点都不信。”
昭宁微微歪着头,疑惑道:“既然如此,父皇为何还要同意去吴国为质?”
伊劲哉看向昭宁的目光异常柔和,笑道:“傻丫头,爹爹当时想着,跑去吴国,总能给你留条生路吧。”
“......”
昭宁忽然有点替当年的父皇难过,悄悄低了头。
伊劲哉接着道:“你方才不是问朕,当年答应太叔什么了么?”
“嗯?”
“服用了他备好的绝嗣丹药......”
“!”
昭宁猛地抬头,瞧着一脸风轻云淡的父亲,她瞬间红了眼圈。
绝嗣丹药......先不说对身体的损伤,对尊严也是种极大的伤害。
伊劲哉见素来清冷的女儿情绪外露,心下欣慰,只一拂衣袖,仿佛要扫去这桩陈年旧事,洒脱道:“比起当年,如今朕坐拥江山,更将迎来......”伊劲哉抬手一指昭宁小腹,笑道:“迎来外孙,足矣。”
正沉浸在异样情绪中的昭宁脸蛋一红,羞赧迅速取代了悲伤。
但伊劲哉的话,也让她确定了最重要的猜测。
昭宁抬起手帕擦了擦眼眶溢出的泪花,望着铺地青砖,道:“父皇,儿臣和夫君......也是当年交易的一部分吧?”
了解了那桩旧事,底下的并不难猜。
阿翁当初让伊劲哉断绝生育子嗣的可能,为的就是给自家血脉锁定摘桃南昭的机会。
昭宁和丁岁安诞下子嗣,宁、伊两家各占一半血脉,对于没有选择的伊劲哉来说,让外孙继承大统就成了最优选。
见女儿直接说破了此事,伊劲哉表情稍微有那么点不自然,“阿嘟,你莫怪爹爹......”
“父皇~儿臣并没有怪罪父皇的意思。”
昭宁摇摇头,细声道:“阿翁当年那般对父皇,父皇不恨阿翁么?”
阿翁在昭宁心中的形象很矛盾,早先,她以为阿翁只是个外在脾气古怪、难以相处,实则极为爱护晚辈的怪老头。
随着一步步了解阿翁,她隐约知晓了这些年天下的风风雨雨背后好像都有他的影子,且手段狠辣,也谈不上光彩。
更关键的是,他是夫君的血亲,若父皇心中藏有芥蒂,那以后......
“哈哈~”
伊劲哉却朗润一笑,意味深长道:“若阿嘟的爹爹当年地位稳固的大昭太子,他那般做,我自然恨极;但当年的爹爹,朝不保夕,何来恨之?人生一世,总要有取舍,服下绝嗣丹药,便是爹爹的‘舍’。”
说罢,伊劲哉起身,边往门外走边道:“好了,阿嘟好好休息。”
“父皇去哪儿?”
“去见见我那便宜女婿,他等的时间可不短了。”
一听这个,一直跪坐在软垫之上的昭宁稍显急切的站了起来,脱口道:“需要儿臣陪父皇前去么?”
这话问的......意图太过明显。
可昭宁此时心境不同以往,在得知自己怀有身孕之后,她并未有过太多喜意,反而是慌乱、害怕的情绪更多。
毕竟,她尚未嫁人。
所以她想见见丁岁安,亲口告诉他这件事,一来可以当着凶手的面小小宣泄一番;二来,借此再度确认两人前年的誓言。
可伊劲哉闻声,却果断道:“你不用去见他!”
面色虽还温和,但口吻利落干脆的不留给昭宁任何想象的空间,“也不要告诉他此事。”
昭宁一怔,不明白父皇为何要这么做,伊劲哉移开和她对视的视线,看向高天白云,“时机未到~”
? 第301章、借粮
“......国师,方才入城,见市井有序、百姓安宁,贵国不愧大吴兄弟之国。丁某代朝廷,谢贵国出兵驰援之义。”
厅内,丁岁安和周悲怀分左右对坐。
他说的这话,确实有几分真心。
方才一路行来,虽城内行人不算多,但总归维持着基本秩序,没有发生有组织的劫掠,对于南昭这样的占领军来说,已殊为难得。
周悲怀轻拈颌下银须,目光温润,“楚侯所见秩序,并非刀兵之威,实乃圣贤教化之功......我大昭虽地处偏狭,但尊儒礼、行仁政,虽战时亦不忘‘民为贵’。”
说到此处,他儒雅一笑,“反观贵国,正是因为礼乐废弛、教化不兴,才致妖孽渗入朝廷、惑乱乡野,终致今日大乱。治国之道,终须立定国本、凝聚人心。一家尚需家训,一国岂能无道统纲常?我儒教明人伦、衡阴阳,上合天道、下安黎庶,此为正道也!”
你瞧瞧,这边国教动乱尚未彻底平息,周悲怀已经打上了儒教重回大吴的主意。
他有句话说的不错,‘一国需要一个能凝聚人心的道统纲常’,丁岁安理解的‘道统纲常’就是主流意识形态......
这东西平日看不见、摸不着,但一旦没了,朝堂左右互搏、民间深度撕裂,届时就会出现各种妖魔鬼怪。
儒教......固然能定秩序,却未必能应时局。
大吴如今积弊如疴,需刮骨猛药、破旧新政,儒教能不能担此重任,丁岁安持保留意见。
再者,吴帝虽缠绵病榻,但当年剿灭儒教便出自他的金口玉言,谁敢提及儒教复归,便是在否定他的正确性。
说白了,吴帝一日不死,儒教便不大可能在吴国公开活动。
丁岁安一个小小楚县侯,自然无权帮朝廷做这种近乎国策的重大决定,他便打哈哈恭维道:“国师仁义,贵国仁义,待贵国大军归国之日,我大吴必奉上国礼,以酬贵国仗义相助、救护百姓之恩。”
‘归国’二字,他发音稍重。
“归国?这夔州城是我大昭将士抛洒热血从妖教贼众手中夺来的,归哪儿的国?”
就在这时,门外一人朗声道。
丁岁安侧头,只见伊劲哉负手立于门槛处,明黄常服上的团龙暗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比起两年前,他更显清癯。
自然,身上也有了那种迫人的帝王威仪。
丁岁安当即起身,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激动,“陛下,前年一别,两年未见!陛下音容常常萦绕于外臣心中,每每午夜梦回,犹闻陛下教诲......今日再见天颜,陛下威仪更胜往夕,实乃天下之福啊!”
语气诚挚,神情热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才是亲爷俩呢。
就连伊劲哉也愣了一下......如今老伊身为一国皇帝,身边自然不乏拍马屁的。
但故意让他能看出自己是在拍马屁的,丁岁安算是头一个。
“去去去~”
伊劲哉挥挥手,虽作不耐烦状,但那随意姿态却也大大消减了昭帝和吴臣之间天然存在的对峙感。
他自顾在上首坐了,身子放松后仰,手肘搭在扶手上,顺着丁岁安刚才的话,说道:“你对朕如此念念不忘,想必今日是来归附我大昭了?”
“......”
我归附你个毛毛啊。
“嗯?”
见丁岁安不语,伊劲哉似笑非笑,用鼻腔哼出一道疑问。
今日前来,老丁交给他两个任务,一是借粮,二是试探南昭何时撤军、将夔州交还吴国。
求人家办事,还要维护国体。
方才没进门时伊劲哉就来了句‘大昭将士抛洒热血’,明显是在给丁岁安下马威。
且两人身份不对等,丁岁安手里一点筹码也没有......咱凭啥向人家讨要啊?就凭是老伊的便宜女婿?
丁岁安果断放弃了仅凭一张嘴要回夔州的尝试,将努力重点放在了‘要饭’这个相对实际的目标上。
“禀陛下,外臣此来,乃受人所托传话。”
“受何人所托?传什么话?”
“受太翁托付。”
“太翁......”
伊劲哉难得郑重起来,身子不自觉坐直,“他老人家如今在何处?”
“除恶务尽,阿翁一直在追杀妖教首恶......”丁岁安神色肃然,“他老人家行踪飘忽,前天夜里,忽至外臣大营,嘱咐外臣务必将夔州境内国教余孽斩草除根。阿翁说,他久在昭国,颇受昭国父老照拂,若因夔州剿贼不利,致使余孽窜入昭国境内为祸百姓,他心中难安......”
伊劲哉和周悲怀微不可察的对视一眼,前者叹道:“太翁念旧重情,大义啊!”
“阿翁还说~”
丁岁安抬眼望向伊劲哉,“陛下乃仁德之君,最是体恤百姓,必同为贼众流毒而忧心。他还说,若外臣剿贼遇到难处,不妨来找陛下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