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劲哉静静地看着他,不接茬。
“咳咳~”
丁岁安只得继续自说自话,“如今外臣就遇到了难处。”
“哦?遇到了什么难处?”
伊劲哉终于给了个台阶,丁岁安松了口气,道:“我军一路南下平贼,战线绵长,补给不济。夔州境遭劫尤甚,秋粮尽毁,外臣恳请陛下暂借粮秣以解燃眉之急,待朝廷补给运抵,必当奉还。”
他说罢,厅内足足沉默了十余息。
就在丁岁安以为此事难办之时,忽听伊劲哉悠悠道:“粮,我大昭不缺。”
南昭虽地处偏狭,但稻子一年三熟,只要不遇到重大天灾,罕有缺粮。
“呵呵,陛下仁政,才有贵国风调雨顺。”
丁岁安顺势拍了个马屁,伊劲哉呵呵一笑,“既然是太翁嘱托,明日,朕便遣人前去你军大营,拟定章程、签下契约,借粮于你。”
周悲怀稍显意外的看了伊劲哉一眼。
丁岁安也短暂怔了一下,他还准备了许多说辞没说呢,老伊这就同意了?
“陛下高义!此举必成两国佳话!”
“嗯,若无事,你先回去吧。”
“是~”
丁岁安嘴上应了,可人却没动,朝伊劲哉腼腆一笑,“陛下,阿嘟在不在夔州?”
“你找她作甚?”
原本还算温和的面色冷了下来,丁岁安厚着脸皮道:“阿嘟去年无意间曾说起她幼年为质时最喜天中正月灯会,前些日子,我想起此事便做了盏金鱼灯~”
“哦?”
伊劲哉面色稍缓,伸手道:“拿来~”
丁岁安从袖袋中掏出一团......皱巴巴的桑皮纸灯罩,显然在袖袋里揣了多日,边缘已磨出毛边,上面用黛青颜料笨拙地画了条胖头金鱼,鱼尾处还留有几道烟熏火燎的痕迹。
一看便是在行军过程中抽时间赶制出来的。
伊劲哉接在手里看了看,不满道:“就这?”
“咦!再用几根竹篾撑起来就行了,陛下别看它现下丑,撑起来点上蜡烛可好看了。”
丁岁安急忙为自己的辛勤劳动正果正名。
瞧他那略显着急的模样,伊劲哉将灯罩折好收了起来,“前些日子朕已送她返回云州了,这灯,朕会转交。”
丁岁安闻言,小有失望,拱手道:“既如此,那外臣便告退了。”
“嗯,去吧。”
片刻后,厅内安静下来。
周悲怀望着远去的背影,忽道:“这娃娃,难得保有几分童心,比那老犟驴可爱多了。”
伊劲哉重新掏出金鱼灯罩看了看,却道:“朕瞧这小子才坏,拿这些小玩意儿就把朕的阿嘟哄得晕头转向。”
周悲怀哈哈一笑,正色道:“陛下,方才他转述的那些话,可不像老犟驴能说出来的,恐怕是他借老犟驴之口,达到借粮目的。”
“不重要~”
伊劲哉将金鱼灯罩收回袖中,望着门外冬景,意味深长道:“你没听他说么,万一剿贼不利,贼众窜入我大昭......朕不借粮于他,这小子说不定真敢把妖教贼众驱赶至咱们大昭......”
? 第302章、狼嚎
正月十五,皎白冷月高挂中天。
原本是人间团圆夜......想必此刻天中城内早已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但夔州怀荒府境内的重阴山北麓,却只有崎岖山路、呼啸寒风。
一队黑甲军士正无声行进,铁甲边缘泛着幽光,像一群爬过山脊的甲虫......
‘吁~’
高三郎见前方丁岁安忽然勒马,忙竖起右臂,示意队伍停止前进。
不待他相问,丁岁安便抬起马鞭往左侧密林一指,张口便是一股被寒冷凝成的白雾,“看那儿......”
月光透过冬日稀疏树冠映入林内,只见森森白骨、层层叠叠,反射着幽冷寒光。
骨堆嶙峋如浪,浓郁血腥气随夜风弥漫于山间......
腥味很新鲜,骨骸上的爪痕、齿痕同样很新鲜。
高三郎胸腹间止不住的一阵翻涌......身为军将,自然见多了杀戮。
但像今日这般、被妖物啃噬成一具具白骨的画面,依旧让他生出不适......即便近日已见了好几回。
他耳畔甚至幻出百姓被驱赶至此围而食之的绝望哭声。
李二美凝目细看片刻,神色瞬间警惕起来,“不超过两日。”
“公冶!”
丁岁安坐于马背之上,四下环顾后,招呼一声。
公冶睨闻声上前。
丁岁安道:“前出探路的游骑可曾回返?”
“禀大人,暂未回返。”
“传令下去,原地待命,不可松懈,等候游骑归队。”
公冶睨领命,扯缰调头,一路传达下去。
趁着这会儿工夫,丁岁安翻身下马,一招手胸毛便从背囊中掏出了舆图,寻了个背风处展开。
高、李二人跟着围了上来。
丁岁安借着马灯的飘忽灯光,指向舆图中昭、吴两国边境的一处,“咱们此时在这个位置,再行三十里,便能抄了这拨妖邪的后路。”
舆图上,重阴山自西北向东南横亘。
北侧用炭笔标记的箭头,象征着隐阳王所率偏师。
南侧的箭头,则代表了丁烈的中军。
一南一北,钳形攻势,已将国教逃至南方的最大一股余孽压缩在了重阴山山脚这处狭长地带。
重阴山虽险,却也并非完全没可能翻越。
至少当年丁岁安他们几个就横穿过此山。
而如今,经过朝廷不断剿杀、追击,国教贼众虽人数大减,却也是一个去芜存菁的过程。
能逃到此处的,皆是死忠、精锐。
半数为护教、修士......
若继续压缩空间,他们很有可能进入重阴山,不管是翻山入南昭、还是就此隐入大山,都是巨大隐患。
所以,在两路大军发起总攻前,老丁便交给了小丁一个任务......迂回包抄、提前占据一个叫做噬人峡的地方,截断贼众西逃的道路。
现下距离那噬人峡仅余三十里,但像林间那种白骨累累的惨烈现场也愈发密集,说明他们这支中军前锋已经和妖邪越来越近了。
重新确定了自己的位置,丁岁安再度招呼公冶上前。
“公冶,前出游骑归队了么?”
“禀大人~尚未归队。”
公冶睨作为丁岁安手下的游骑头领,见属下迟迟未归,不由主动请命道:“大人,属下亲自往前探一探。”
丁岁安眉头微皱,侧头看向月光下的茫茫群山,“先别去,不太对劲。”
游骑前出,有极为严格的规矩。
不管有没有打探到情况,在规定时间内也需归队禀报。
丁岁安作为中军先锋官,带的人皆是精挑细选的军中健锐,不会犯这种错误。
正在他凝神感知周边之时,獬焰忽地无端暴躁起来,鼻孔不住喷吐着浓白气雾,前蹄刨地。
‘唏律律~’
‘刺啦~’
马儿嘶鸣和某种尖锐物体撕裂金属甲片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月光下,一只体型大如牛犊的披毛怪物猛地从山石阴影处跃出,利爪所过之处,鱼鳞甲仿若败革,甲衣连同肌肤毫不费力的被撕开。
被袭骑士依旧端坐马背,内里脏腑却......哗啦啦涌了出来。
披毛怪物尚未落地,身形却在空中诡异一转,躲开了下方军卒下意识伸来的利刃,一口叼住另一人。
‘吱嘎~嘎嘣~’
嚼碎的骨骼脆响,令人头皮发麻。
丁岁安所部皆有精锐不假,但鲜有直面妖物的经验,本能生出的恐惧让部分人齐刷刷后退。
“莫慌!成罡上前,结阵!”
丁岁安上马,大喝一声。
虽达不到让所有人清醒的效果,但军中什长、都头等老卒骨干,终于反应了过来。
“结阵!”
“六子,破罡箭!”
一声声嘶吼中,军卒快速结起已成罡境为前锋的小阵。
大伙刚刚稳定下来,却见两侧山壁中又骤然窜出数十道暗影......
“是狼妖!”
此刻丁岁安终于看清了对方是些什么东西,但心中却也格外吃惊。
早在兰阳恶疫之时,他便见过狼妖化形,可那时的狼妖的远不如今夜强大。
体型至少差了一个罩杯。
更让他惊讶的是,夜行军时,每隔一会儿便会放出六识感知周边。
但对方何时接近,他全然不知。
狼妖的禀赋‘夜隐’竟如此强横?
“二美、三郎,你们去帮忙。”
一众狼妖正好选在了队伍中间的腰部袭击,山道狭窄、队伍绵长,无法发挥人数优势,若无强援,恐有被拦腰截断的风险。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