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姐姐说的对。不过,我倒是觉着蒋绍未必和他们一心。”
“何以见得~呃.....手老实些!说正事呢~”
“嘿嘿~”
丁岁安怪笑一声,“今日午间,他的话便不多。今夜酒宴,孙齐金马四家皆在,那蒋大人怎说也是一府府尹,却连列席的机会都没有,想必那四家吝他久矣~”
就怀荒府眼下这种生态,本地家族盘根错节多年,权势遮天,蒋绍那府尹能做的舒心才怪咧。
林寒酥自然能想明白其中关节,却道:“你想拉拢蒋绍?”
“嗯,有本地官员背书,咱们事后也好交代。”
“恐怕没那么容易~”
蒋绍能在四家面前果然认怂、甘受架空之苦,便说明他是个圆滑之人。
这样的人,轻易不会投向某一方,便是林寒酥以朝廷之名找上他,他大概也只会打哈哈,两不相帮。
“对别人来说不容易,对姐姐来说还不是易如反掌?再说了,还有我呢。”
“唔~”
林寒酥鼻腔嗡出一声娇哼,道:“你明日什么时辰行动?”
“辰时吧。”
“我晓得如何做了......”
好了,正事说完,该做点别的事了。
丁岁安翻身欺上,林寒酥单抬右手抵在他胸口,左臂护在胸前,似嗔似娇道:“你作甚?”
“方才姐姐还说‘夫妻同心、其利断金’,自然是作夫妻做的事了。”
“没心情,去找你那徐......唔~”
剩下的醋话,被堵了回去。
......
翌日,辰时。
山阳城笼在一片薄雾之内。
一顶小轿匆匆自府衙而出,榻上了凝结着朝露的青石板路。
轿内,蒋绍有些忐忑......一大早,兰阳王妃便招自己前往驿馆问话。
昨日午间,他亲眼目睹了兰阳王妃和山阳城一众贤达们的明争暗斗,即便后来王妃以恳求语气开口,以孙兼为首的众人也只借出三千余斤粮,近乎羞辱。
他在想,莫非王妃昨日吃瘪,一夜辗转,今早拿自己撒气?
做地方官,难;做有地头蛇盘踞的地方官,更难;做夹在地头蛇和朝廷之间的地方官,难上加难!
不多时,小轿便消失了在晨雾中。
往日繁华的衙前街上,仅有几家还开着门的铺面前,早已排起了长队。
“二十文?一个馒头你敢卖二十文?老张,咱们街里街坊几十年,你趁火打劫,丧不丧良心!”
队伍前方忽然爆出的争吵声,立马让队伍骚乱起来。
当即有人在队伍后方喊道:“张大叔!昨日还是十文么,今日怎么就又翻了一倍?”
“老张,你莫非日后不在山阳待了?这么对大伙,不怕报应么!”
乱糟糟的吵嚷声中,却听店铺内传来一道委屈又憋闷的辩驳,“你们别跟我嚷嚷!一斤麦子去麸皮、上磨能出八两六钱粉,蒸六个馒头,昨晚老儿我去买来的麦子便要一百零三文每斤!你们说我该卖多少钱一个?你们若不愿意,找卖麦子的去理论!”
这句话说罢,店铺外的声浪陡然沉寂下来。
整个山阳城,如今还有粮食出售的粮店,全是孙齐金马四家所有。
谁敢去和他们理论?
站在队尾的鲁夫子,扒了扒掌心里仅有十几枚大钱......这点钱,连一颗馒头都买不到了。
他心下发苦,默默退出了队伍,佝着背往家走去,心里盘算着,家里还有套文房四宝,拿去当铺,总能换点糙米吧?
妻子和自己可以捱一捱,可家中老娘,本就多病,若再没吃食,怕是真要熬不住了。
刚一转身,却见府衙苗捕头带着一干衙役、牵了辆牛车缓缓走来。
苗捕头往街边一条旧巷内望了一眼,喊道:“那边还有一个~”
旋即有两名衙役用布掩了口鼻,走向巷内,不多时,便抬着一个呈九十度坐姿蜷缩着、已硬掉的尸首丢在了牛车上。
众人这才注意到,牛车上已横七竖八堆了十余具尸首,皆衣衫褴褛、身材枯瘦。
他们吓得齐齐后退一步,抬袖掩了口鼻。
那鲁夫子见众人反应,不由讥讽一笑,“贤临们别嫌弃,再这么下去,咱也一个样。”
他倒是个豁达之人,说罢还朝苗捕头一揖,笑道:“苗捕头,届时若收尸收到我家,麻烦将我们一家三口葬在一起,小可提前道谢了。”
他说的轻松,可街面上的气氛更凝重了。
几息后,忽听围观人群中一人嘀咕道:“昨日......昨日朝廷不是已经派人来了么?来的还是个王妃,他们能眼睁睁看着咱们饿死?”
“嗤~”
不知谁人嗤笑一声,低声道:“天下乌鸦......一般黑。朝廷来的人,不向着那些大人,难道向着咱们?咱们死活,那劳什子王妃岂会理会?”
“唐五!你不要命啦!祸从口出!”
“呵~饿死也是死,打死也是死!还不如打死痛快!”
此言一出,气氛微微有些不同了。
像是某些愤怒的苗头被悄然点燃。
‘跨~跨~跨~’
就在此时,长街薄雾之中,忽地传来一阵奇异响声。
整齐、雄壮,摄人心弦,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哗哗声。
片刻之后,有人反应了过来,低呼道:“好像是大队军卒!”
不怪他们隔了这么大会儿才听明白,只因他们从未听到过如此整齐的铿锵步伐。
十余息后,三十骑士打头,二百劲卒随后,个个甲明枪亮。
穿透晨雾,如同一群从天而降的天兵一般,陡然出现在视野内。
“乡亲们!赶紧闪开!”
那苗捕头赶忙招呼一声,唯恐街临冲撞了军卒,招来杀身之祸。
他至今也没看明白对方是哪一军,但在此时混乱的怀荒府,军队便是天皇老子,谁也不敢惹。
“唐五!快跑!”
也有以为是方才那唐五那句话招来军卒,忙低声提醒。
“老,老子才不怕!”
唐五嘴还是硬的,却不由自主后退两步,藏在了人堆里。
‘跨~跨~跨~’
可.....这队军卒根本没搭理他们,带着周身凛冽杀气,直接穿过街面,迈着整齐、速率一致的步伐,向城内烟花地聚集的彩衣巷进发。
直到他们身影重新消失,众人才缓过神来。
“鲁夫子!您见多识广,这队劲卒是哪儿来的?我怎么没见过?”
一人高声问罢,所有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那鲁夫子望着雾气中的模糊身影,右手微抖着捋了把胡须,颤声道:“那旗号打的是‘楚县侯、游击将’,若我没猜错,应是天中禁军......咱们山阳,恐有大事发生!”
众人又安静几息,刚刚躲进人群中的唐五忽地拨开人群,往军卒远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唐五!你作甚!”
“看热闹去!”
......
彩衣巷,芳泽楼。
天光虽亮,但此处却如同深夜般寂静。
留宿这烟花地的,谁不是通宵达旦淫欢作乐?
此时不过刚刚入眠一两个时辰,正是熟睡之时。
辰时二刻。
‘哐~’
‘哐~’
首先打破寂静的,是粗暴踹门的声音。
“啊!”
“你们是何人!”
接着,姐儿们的尖叫和恩客们懵懂的高声质问,接二连三响起。
蛮横粗暴的军卒,拎着一个个恩客丢在了广阔中庭内。
不多时,中庭内便站满了只穿亵裤或彻底光着身子的男人。
“蹲下!噤声!”
丁岁安站在台阶上,高喝一声。
可底下众人见他穿了官军甲胄,非但不怕,鼓噪、叫骂声甚至又大了起来。
“你们是何人手下?”
“反了反了你们!老子是山阳守备属下正六品果毅都尉!你们是哪里来的兵痞,竟敢如此放肆!”
一名豹眼环须的黢黑汉子,浑身赤裸,双手捂在裆下,怒喝道。
丁岁安扫过去一眼,不用他吭声,下方便是一片刀鞘凿在胸腹间的闷响。
齐齐一阵痛哼。
九成九的人,不用丁岁安再重复,便在吃痛之下本能反应抱着肚子,弯腰蹲下。
倒是那名自报果毅都尉的汉子,有几分身手,不但一拳打开了身旁军卒,还原地跃起,欲要制住丁岁安一般。
丁岁安站在台阶上纹丝未动,身旁公冶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张弓搭箭,未发一言,箭矢已激射而出。
那果毅都尉委实没想到,在山阳城内,竟敢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射杀朝廷命官。
但人在空中,已无处借力、改变方向......
‘咻~’
箭矢穿体而过,带出一蓬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