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毅都尉如同在空中狠狠撞到了一堵墙上,身形猛地一滞,噗通坠地。
中庭内,雅雀无声。
再无一人敢叫嚷喝骂......
能在贼乱尚未彻底平歇、流民围城的情况下,有闲钱、有余力夜宿勾栏的,要么是家中富庶没良心、要么是小有权势没良心。
但不论是那种,他们都知道,自己也比不上这位都尉。
一见面,都尉就被杀了,咱还是老实些吧。
丁岁安很满意这个震慑效果,缓缓上前走到那果毅都尉身前,蹲下身子,问道:“贵姓?”
那都尉一时未死透,一张嘴狂喷血沫,攒了口气才艰难道:“你.....你不怕王法么?”
是啊!
他正是看出丁岁安也是官军,才敢反抗。
试想朗朗乾坤,你就算再牛,也不能不经上司过问直接杀人吧?
谁知道,眼前这名小将还真就直接把动了杀招。
丁岁安俯身,小声道:“王法?老子就是王法!”
爽!
这句常常出现于反派人物口中的宣言,说出来真爽。
那果毅都尉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吓得,再喷一口血沫,两眼一翻,有点死了。
“没礼貌.....”
喂,咱问你贵姓呢!不说就死啊?
本来还打算交个朋友呢。
丁岁安起身,环顾四下,朗声道:“据查,芳泽楼东主金满仓勾连南昭,欲颠覆大吴!尔等夜宿芳泽楼,皆有为其传递消息的细作嫌疑!统统收监!”
“大人!冤枉啊!”
“大人......小的和金老板不熟啊,只是来此吃杯花酒......”
这个罪名有点大,众人蹲地、双手抱头,却也壮着胆子纷纷自辩。
其中,一名穿着齐整、文士打扮忙起身道:“大人......”
可他刚开口,身后便军卒一脚踹在了他的腿弯处,噗通跪地。
李二美见状,笑嘻嘻道:“下次要说话,先举手~”
那文士顾不上双膝疼痛,连忙举手。
“说吧。”
丁岁安点点头,给了他自由发言的机会,但这回他不却敢站起来了,只道:“大人,想必其中有些误会,我家世代良善,绝无反叛之意啊!”
“你是谁?”
“小的金进斗,金,金满仓是小的堂叔......”
哦~怪不得他着急慌忙替金满仓辩白......里通外国,乃诛九族大罪,若罪名落实,他也得陪葬。
丁岁安却道:“你堂叔如今在什么地方?”
“他为躲贼乱,暂住夔州城。”
“哦?”
丁岁安眉毛一扬,“夔州如今便被南昭占据,据我所知,南昭并未限制人员出入,既然如此,金满仓为何不返回山阳?”
“......”
金进斗从未想到,这年轻将领竟从这个角度污蔑堂叔,一时语塞。
丁岁安已接着道:“他甘愿追随昭帝,还说没有里通外国~嗯?”
说罢,他睥睨四下,对众嫖客道:“本侯也知,尔等中必有受牵连的无辜之人。这样吧,本侯给你们指一条生路~”
料峭初春的清晨,很冷。
光着身子的恩客们又冷又惧,止不住的哆嗦着。
但听了丁岁安的话,心中不由重新燃起希望。
却听他继续道:“你们可以暂且归家,随时听候召唤。为防有人畏罪潜逃,尔等传信家人,每人送来六千六百两保释银。本侯等候半个时辰,有钱的回家,没钱的~呵呵,那便自求多福吧~”
这他么......不是赤裸裸的勒索么!
但众人瞧了瞧横尸于地的果毅都尉,却无一人敢出声质疑。
“请大,请大人赐下纸笔,小的这就手书一封......”
? 第309章、战时配给
巳时。
彩衣巷一头一尾被军卒堵了个严实,整个山阳城的嫖客几乎被一网打尽。
这般大的动静早已惊动全城。
“鲁夫子,他们这是干啥子?”
跟随人群前来看热闹的唐五很是疑惑......是个人都知道,彩衣巷内的妓馆,谁家背后没个大老爷,这帮外地客军是怎么敢的?
那鲁夫子踮脚张望半天,低声道:“不晓得,想必是狗咬狗罢了~”
“啧啧啧,客军不知天高地厚哇!”
从两人交谈能听出,他们不喜孙齐金马四家,但同样厌恶‘天中客军’。
大概源自‘天下乌鸦一般黑’的朴素观念,将此时的对峙看作了黑吃黑。
彩衣巷巷口。
齐家留在山阳的管事齐高坪同高三郎交涉许久,后者一直保持冷脸不搭话的状态,他渐渐有了火气,“高公子,如今贼乱未止,你们便持械封锁街巷、惊扰市井,难道不怕惊吓到百姓,酿成不可收拾的乱局么?怀荒此刻如同一张绷紧的弓弦,当思后果!”
高三郎如同一尊铁塔似得堵在巷口,神色依旧,却冷硬道:“你,在威胁朝廷?”
“......”
齐高坪颇有些‘秀才遇到兵’的憋闷,腐朽道:“朽木不可......”
话说一半,想起对方的身份,他又将后半句生生憋了回去。
这下,一直默不作声站在后方的孙兼不得不主动上前一步,“高公子,怀荒虽僻,亦是王土。尔等身为军人,并无查案之权,为何突然封锁此地?”
“奉大人命,捉拿细作!”
“那便请高公子通禀一声,老夫与楚县侯见上一面。”
“大人正在审问细作,没空。”
“......”
在山阳,私下称孙兼一句土皇帝也过分,但面对高三郎,他却保持了相当程度的克制。
原因无他,唯‘家世’二字。
高三郎两位兄长战死南疆,论忠烈,他孙家还要差一点;其次,他如今已是桓阳王世子,是大吴异姓六王之一的顺位继承人。
比起孙兼那第十一等的县男,高出十万八千里。
丁岁安打发高三郎来应对他们,非常合适。
正隐隐对峙间,却见李二美带着一队军卒从巷内走出,身后还跟着一名戴了枷锁的文士。
那文士鼻青脸肿,显然是接受了一番来自京城的问候,不过当他看见巷口齐高坪、孙兼等人时,原本萎靡的精神顿时为之一振,扯着嗓子嚎道:“梓公!齐公,救晚辈.....啊~”
他话音未落,一旁押解的军卒一拳凿中其腹部,文士当即闷哼一声,跪地蜷缩。
这人,正是金家留在山阳的管事、家主金满仓的侄子金进斗。
孙齐金马四家平日虽内部亦有龌龊,但相对‘天中客军’,他们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关系。
孙兼见他们竟敢当面殴打金进斗,不由大怒,“大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当街殴辱贤达,尔等究竟是王师,还是聚啸山林的匪寇!”
他虽生气,但也仍保留了理智,没有痛斥李二美......毕竟他有一个礼部尚书的爹。
而是直接伸手指向了那名动手打人的什长。
却不想......那什长也不是个善茬,当即抬手指了回来,“老匹夫!老子跟随楚县侯一路转战千里,历经大小战阵十几场,斩贼首七颗,护民无数,你说老子是兵还是匪?”
“.....”
孙兼、齐高坪等人一度没反应过来。
不是,咱在山阳城,就连府尹蒋绍当面也得恭恭敬敬,这一个小什长就敢还嘴、敢骂咱?
还有没有天理了?
这帮客军,怎么从上到下都这般跋扈啊?
跋扈,自然有跋扈的道理。
自从去年七月贼乱起,这支两千余人的队伍跟随丁岁安一路为先锋,十几战从无败绩。
不断胜利养出的悍勇之气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再者,此军多为天中人,来到偏狭边疆,本就有几分骄傲,用他们的话说,随便丢块石头就能砸到一群五品官。
自是不觉着孙兼一个县男有多了不起。
最后,便是主将丁岁安的影响了......大伙都晓得,只要是执行上峰的命令,从不用他们背锅。
但这名什长开口一骂,后方家丁见主人受辱,当即涌了上来。
却不想,天中客军那边见状反应更大。
‘唰~唰~唰~’
一片抽刀之声,不断宽敞的彩衣巷顿时寒光凛凛。
家丁上前,在家主面前表演的成分居多,但天中客军却是瞬间摆出了战斗阵型,后方数人迅速攀上墙头,张弓引箭、牢牢锁定孙兼几人。
众家丁顿时止步。
“......”
这他么......比土匪还土匪啊!
直到这时,脸上挂着京城纨绔那种惯有笑容的李二美缓步上前,拱手道:“梓公,我等奉军令,清查通敌细作,乃朝廷公务。您老德高望重,不助朝廷也就罢了,为何亲自带人阻拦?这传出去……怕是有碍清誉,也叫晚辈难做啊。”
又一个勋贵子。
自己本就是勋贵的孙兼,从来没有这般痛恨过纨绔!
不过,李二美虽绵里藏针,但总算给了一个台阶,孙兼也不可能真的在街面上和朝廷官军打起来。
他静默两息,调整好情绪和呼吸,极力以平静口吻道:“李公子,金家在山阳修桥铺路,施粥济贫,人所共知。金进斗更是时常捐资助学,襄助孤寡,乃出了名的良善之人。却不知,他犯了何事,竟被如此对待?”
“哦~原来是因为这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