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美回手一指,指向依旧蜷缩跪地的金进斗,“金家里通南昭......”
他吧啦吧啦将那套金满仓待在夔州不回来的说辞又讲了一遍。
齐高坪和马家留在山阳的管事马余谦闻言不由一惊......他们两家,同样有大批家眷留在夔州。
若因为这桩小事便被按上‘里通外国’的罪名,他们两家也跑不了!
那马余谦慌忙道:“李公子!当时贼众忽至,山阳危机,金员外携家眷逃亡夔州,不过是暂避兵祸!乃仓促间唯求保全身家之计,如此便要扣上通敌的帽子,未免,未免牵强了吧?”
“哈哈哈~”
李二美忽地大笑了起来。
孙兼隐隐觉着,马余谦说的话不合适......
果然,下一刻李二美抬手指向巷口围聚的、那些面有菜色的百姓,“保全身家?尔等保全身家了,可这些乡亲们身家何在?”
声量陡然拔高,“贼众来时,尔等贤达,第一个念头便是席卷金银细软、携眷远遁!留一城妇孺,与贼周旋,与饥荒搏命!守土有责、与乡梓共存亡的道理,连连贩夫走卒、目不识丁的百姓都懂!他们遁去夔州,至今不归,书难道都读进狗肚子里了!”
“好!”
“说的好!”
围观人群中,突兀的爆出两声叫好。
孙兼下意识转头,双目中压制不住的凶光一闪,可一眼看去,茫茫人群中也未能找到是谁喊的。
一直站在人堆里的唐五听了李二美这番话,不由热血沸腾。
此时,他才意识到......咱们留在家乡,原来这般高尚。
其实,大多数百姓当时并不是不想逃,但他们又不像金家那般、处处都有产业,到了夔州依旧有大宅美婢、热汤温食。
慌乱出城,饿死或被贼人杀害的概率更高。
留在城里,是不得已的选择。
但是,在听了李二美说的话以后,却不妨碍他们油然升起一股保卫了家乡的自豪感,同时,对那些出逃富户生出鄙夷。
“鲁夫子,这帮客军,好似不太一样啊......”
唐五声音微颤,低声道。
那鲁夫子捋须,点头道:“是不大一样......”
巷口,孙兼面色阴沉似水,缓缓收回了看向百姓的目光。
他看了看冷硬高三郎、又看了看舌灿莲花的李二美,皮里阳秋道:“两位公子端是配合的好,呵呵,请两位公子代老夫问候楚县侯......”
说罢,他转身便走。
齐高坪、马余谦两人似乎还想和金进斗说些什么,但见孙兼带着家丁离去,连忙跟了上去。
彩衣巷口一时清静,李二美带人押着金进斗,直奔金家在城内大宅。
可围观群众却有些意犹未尽似得,依旧围在原处。
总觉着差了点什么......前戏很精彩,却好像差了最后一哆嗦。
爽了,但又不够爽。
这时,胸毛从巷内快步走出,来到高三郎身边耳语几句。
高三郎点点头,随后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兰阳王妃、楚县侯有令!即日起,怀荒府全境施行战时配给!凡在册户籍百姓,明日凭户帖至府衙登记,每口人每日可领一斤二两口粮,直至贼乱平息!”
‘轰~’
四方震动。
大喜议论声汇成一片巨大噪音。
这下,彻底爽了。
高三郎等了片刻,待嘈杂稍息,他又高声道:“王妃身负兴国殿下嘱托而来,明日起,必不使我怀荒父老不饿死一人。烦请诸位奔走相告,明日辰时,各坊按序前往府衙领取。若有吏人私下收取钱财、克扣不足数,诸位直可去驿馆告知王妃!”
人群静了一瞬。
率先打破寂静的,却是某处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哭声。
紧接着,像堤坝崩开了一道口子,化作一片此起彼伏的、近乎嚎啕的大哭。
“殿下千岁!大吴万载~”
“殿下千岁!王妃娘娘慈悲!”
参差不齐的哭喊,乱嚷嚷一片......
芳泽楼,二楼。
丁岁安凭窗而立,遥望巷口景象,又看向了中庭内等待家人交来保释银的众多恩客,对公冶睨道:“待会得了钱,我手书一封,你带人前去夔州购粮,仅靠李二美去金家打秋风,未必能养活得了这么多张嘴。”
......
“梓公!咱们是被那小子坑了!昨日他一嘴一个前辈,今日就翻脸不认人了!让那桓阳王世子和李尚书的公子出面,他连面都不露!”
衙前街,马车粼粼而过,马余谦靠着车壁,一脸阴鸷。
一旁,齐高坪却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他转头看向同样脸色很差的孙兼,道:“梓公,金进斗不能不救啊!楚县侯以‘里通外国’之罪惩治金家,下一步就该轮到咱们了!”
孙兼盘腿坐于车内,双目似睁不睁,不吭一声。
见状,那马余谦不由放低了声音,“梓公,那小子既然敢打咱们的主义,不如索性将他们......”
马余谦抬手,在自己脖间一抹。
齐高坪吓了一跳,忙道:“不可!先不说他是朝廷钦奉的侯爵,单说那王妃、桓阳王世子、李尚书家的公子,但凡有一人折损在山阳,就是一桩大案!”
马余谦却恼道:“那咱们就洗干净脖子等着他屠戮么?咱们四家数代经营,才有如今声势,难道要毁于我辈手中!”他觑了孙兼一眼,见孙兼依旧是那副不死不活的模样,又道:“梓公!令郎有三千守备军在手,那丁岁安带入城内的客军不过四百人,三千对四百,优势在我!大不了将人杀了以后,放上一把大火烧了驿馆......任谁问起,便是驿馆失火......”
“朝廷不是傻子!”
齐高坪反驳,马余谦眼睛一斜,鄙夷道:“那你老老实实把家产都交了,换来苟活!”
“你.....”
眼见两人争吵,孙兼这才抬手阻止,“吵什么!先看看蒋绍怎么说~”
丁岁安等人今日的行动,确实有点出格了。
但他们几人终究不是官场上的人,在丁岁安这等兵痞面前说话没有任何力气。
请蒋绍出面阻止,至少占了法理。
“蒋绍......会帮咱们出面么?”
齐高坪的疑问,是三人共同的担心......这些年,他们四家可是把蒋绍欺负的不轻,如今让他出头,他未必肯。
但不到万不得已,孙兼也不愿铤而走险。
他的爵位、儿子的官职,既是孙家的底气所在,也是枷锁。
有一点办法,孙兼都不希望用那种极端冒险的方法解决,想了想,自我安慰般道:“王妃和楚县侯在山阳能待几日?他蒋绍的磨勘转任还得一年多,他应当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
只不过......
“府尹大人,今日一早便去了驿馆,至今未归~”
当三人赶到府衙,闻听这个消息,不由彼此对视了一眼。
难道蒋绍他决意转向兰阳王妃了?
相比蛮干的丁岁安,对四家之事了解更多的蒋绍才是更麻烦的那个。
孙兼稍一沉吟,肃声道:“走,去驿馆!”
? 第310章、逼你造反
驿馆二堂。
“.....怀荒地处偏狭,域内民风如何?”
上首,林寒酥问;下首,蒋绍道:“回王妃,经朝廷数十年教化,大多百姓淳朴知礼。但怀荒府东北部重阴山下,仍有少数山民私下崇信山妖淫祀,此俗根深蒂固,非一日可移~”
蒋绍的回答格外小心。
今日一早,兰阳王妃便召他前来驿馆。
起初,蒋绍还担心她要问自己孙齐金马四家之事,可如今已聊了一个多时辰,王妃净问些风土人情之事,对四家的事只字未提。
蒋绍稍稍放松了一些,正想着找个什么借口早点离开,以免被孙兼他们知晓自己在此、引起误会,却忽听林寒酥以勉励口吻道:“蒋大人,边疆为官、殊为不易,既要经略边事,也需协和诸姓贤达......蒋大人若有难处,可与本宫讲。本宫能解决的,本宫定为你解决,若解决不了,亦会上奏殿下......”
来了!
肉戏来了......
蒋绍心中一警,心知这位美貌王妃东拉西扯了半天,终于进入了主题,所谓‘协和诸姓贤达’和‘有何难处直说’,不就是撺掇他告状么?
甚至拉出兴国殿下这面大旗。
蒋绍可不傻,自己没甚背景才被丢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偏狭地方为官,他若配合林寒酥,事后人家拍拍屁股走了,那四家族可还留在当地呢!
兴国殿下又怎样?
即便殿下权势滔天,可山阳和天中相去千里,远水解不了近渴。
以得罪四家换取一个被殿下‘知晓此人’的机会,性价比太低,风险太大。
心念电转之间,蒋绍已想清楚此事利弊,只恭声道:“下官并无难处。本地贤达颇识大体,修桥铺路、助学济困,多行敦睦乡梓之举。”
违心将四家夸赞了一遍,蒋绍身为一府父母官,总算没彻底忘记当地百姓,只见他微微犹豫后,抱手一礼,“王妃.....此番贼乱,怀荒全府百姓惊恐流离,以至于误了春耕。”
说到此处,蒋绍身子躬得更低,声音发涩,“下官斗胆......恳请王妃代为本府上达天听,免了今番税赋。若......王妃若有余力,能否再帮我府从别处借些粮食,暂济困顿百姓......”
林寒酥端坐,双手笼在大袖内静静搁在大腿上,看向蒋绍的目光稍微缓和了一点。
似乎是因为他心里总归想着了困顿百姓,而稍感欣慰。
可随后,却听她轻轻笑了一声,“蒋大人,你不觉得,你这话前后矛盾么?”
隐有讥讽之意。
蒋绍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方才自己夸赞四家‘助学济困、敦睦乡梓’,紧接又讲‘百姓困顿’。
既然前者爱‘济困’,如今怎还有百姓困顿?
蒋绍张了张嘴,却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在地方为官的难处,这位常年待在大吴权力核心身旁的女人怎会懂!
遥想当年初入官场,他也曾意气风发,誓言为官一方、造福一方。
但多年下来,不断在各方夹缝中挣扎,早已磨平了锐气。
想必此刻在兰阳王妃眼里,自己不过是个和四家族沆瀣一气的跳梁小丑吧......
就在此时,一名宫装嬷嬷入内,“禀娘娘,梓县子孙兼、乡贤齐高坪、马余谦求见。”
正意兴阑珊的蒋绍猛地一惊......昨日王妃和孙兼初次见面时,气氛便有些微妙,若孙齐马三人看到自己在这儿,会不会误会?
他下意识看向了林寒酥,恰好后者也正在看着他。
林寒酥极为贴心,左右看了看,最后望向身后那块屏风,“驿馆进出只一条路,蒋大人若此时离去,恐会和他们撞上,不如.....暂且藏一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