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余谦这才止步,回身气哄哄的坐在了座位上。
安静几息后,孙志皎又道:“父亲,今日那楚县侯出城巡视流民,留了一百军卒在城外,城内仅剩三百人。儿有三千守备军,再加马世叔二百趟子手,各家家丁,至少能凑三千五百人!十余倍于他们,是动手好时机!”
孙兼点点头,看向了面色惶惶的齐高坪,温言道:“齐兄,如今蒋绍狗仗人势,已将府衙中咱们的人剔除干净,再有放粮之事,阖城百姓唯他们命是从,咱们......快被孤立了!事到如今,只能放手一搏!”
齐高坪哆嗦着手捋了捋胡须,声音微颤,“那事后如何收场?”
“上奏朝廷,驿馆失火,王妃与楚县侯不幸葬身火海。至于蒋绍.....”孙兼两眼一眯,“便便推说其查案时贪婪过甚,激起民变,被乱民趁失火、城中大乱之时所杀。”
“朝廷会信么?”
“不信又怎样?咱们怀荒地接南昭,朝廷若咬死不放,咱们就举城归附南昭!我不信,朝廷会不懂的大局为重,难不成会为了一个妇人,逼得西南边疆糜烂千里!”
这话很有说服力,齐高坪也认同......国教贼乱尚未彻底平息,皇帝年迈,朝廷但凡有点法子,都不愿此时南疆再出动乱。
“老夫听说,那兰阳王妃颇得兴国殿下看重......”
齐高坪说出最后一点忧虑,孙兼却道:“事后由贤兄齐高陌、老夫妹夫卢阳王出面活动一二,奉上大笔财货,护住殿下面子也就成了。还是方才那句话,朝廷不敢让南疆再乱,殿下也应晓得轻重!”
齐高坪沉吟几息,终道:“好吧!就依梓公之意,但不动则矣,动了就要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孙兼温言,霍然起身,浑浊双眼爆出锐光,“好!诸位既已同心,便再无回头之路!今夜三更举事,马贤弟,你率二百趟子手去往府衙,杀了蒋绍!二郎~”
“儿在!”
“今晚山阳四门务必严守,不可放进一人。你亲率一千精锐,急袭驿馆!先杀后烧,不留一人!一定要快!”
“儿,遵命!”
孙志皎麻利抱拳应下,孙兼环视三人,又道:“此战关乎四家百年存续!要么我等永掌怀荒,要么阖族尽灭......但咱们兵力占优、又得出其不意的便利,优势在我!”
......
子时。
夜色浓稠,驿馆沉寂如坟。
山阳城守备军悄无声息的占据了驿馆外的街巷,将驿馆围了个水泄不通。
少倾,几个黑影利落翻过院墙,落入前院。
两息后,院门打开,一队又一队的守备军涌入。
黑暗中,突然响起‘嘣~’的一声微响。
有经验的老卒马上听出来,这是箭矢离弦的绷响。
果然,下一刻便听一声惨叫~
“啊~”
惨叫未止,‘嘣~嘣~嘣~’的弓弦震声一片。
驿馆内,箭羽铺天盖地袭来......
驿馆深处。
最阔那间卧房内,烛火轻摇。
林寒酥一身利落装扮,正于案前翻看闲书......前头骤然传来的惨叫与箭啸让她执册的指尖微微一顿。
紧随而来的厮杀声如潮水漫过融融夜风。
那双凤眸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须臾,又重新收回视线,落向那本《红蛇传》。
淡然模样,仿佛窗外喧哗不过是一场春夜急雨。
其实吧,第一回经历这种事的林寒酥多少还是有些忐忑的。
但她记得上回陈端叛乱那晚,师姐婆母端坐打牌的场景,那副智珠在握、云淡风轻的样子,让林同学好生崇拜。
所以,这回她也想学学~
只不过,手中这本闲书,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索性将书册搁在案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烛火忽然一跳,林寒酥余光猛地瞥见房梁上好似有道人影......
她心头一紧,霍然起身看过去......
只见,房梁阴影处,一道凹凸有致、身穿绯红衣衫的身影,正侧卧其上。
一手支颐,一手绕着自己垂在胸前的发辫,月白窄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
“徐,徐九溪!”
林寒酥瞪大了眼,既紧张又松了一口气,下意识道:“你怎么在这儿!”
紧张,是因为长久以来对她危险的固有印象。
松了一口气,却是因为潜意识里觉着老徐不会害她......
徐九溪一个翻身,翩然落下,朝外间努努嘴,“你聋么?听不到外间厮杀?我来救你~”
“谁要你救了!”
林寒酥莫名其妙,今晚是她和小郎设的局。
废了好大工夫才逼得他们动手。
驿馆内自然早有安排,哪需要人来救啊?
徐九溪闻言,却脸色一黑,“别不识好歹!快跟我走!”
“......”
林寒酥此时察觉不对劲了,忽地盯着房门道:“小郎!她要害我!”
徐九溪下意识回头,可头刚转一半,便意识到上当了。
果然,林同学借着徐九溪回头那短短一瞬,已经跳上了桌子,似要翻窗出逃。
可在徐九溪面前,她的动作终究还是太慢了。
只见老徐足尖一点,后发先至,抬指在林寒酥脊椎轻轻一点,后者顿时力气全消......从桌面跌落下来。
徐九溪双臂一张,在空中稳稳接住林寒酥,原地一旋,顺势将她整个儿横抱在臂弯里,像极了公子哥儿搂着心爱花旦的架势。
林寒酥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怒视上方徐九溪。
徐九溪却对她的无声反抗浑不在意,反而低头凑近了林寒酥瞬间涨红的脸蛋,鼻尖几乎相触,笑容妖冶、声音甜腻,“小宝贝儿,跑什么?姐姐是来救你的~”
? 第313章、一家人,就要团团圆圆
山阳城,子时二刻。
驿馆骤起的火光与嘶喊,却似乎被禁锢在了某种人为的区域内。
与驿馆相隔一里多的山阳南门附近仍是一片沉寂。
南门之上,今夜值守的守备军都头往南眺望,三里外,亮着零星几丛篝火的地方,便是天中客军的营寨。
此时平静依旧。
城内厮杀的一隅和城外酣睡军营被厚重夜色和城墙隔绝,好似毫不相干的两重人间。
这名都头见此情景,心中安定许多。
现下驿馆正在发生什么,他自然清楚。
他的任务便是监视城南军营,若对方有所觉察便严防死守,给二公子拖够解决问题的时间。
今夜初听命令时,他确实忐忑了一番......谋杀京城来的天使,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但多年来对孙家积威的信任,又让他莫名多了分底气。
‘吱嘎~’
邈邈传来的动静,大约吵醒了左近百姓。
城内紧邻南门的平安巷巷口,一名老汉披着衣裳、一脸惺忪的从房门内探出了脑袋。
“滚回去!找死啊!”
城下,副都头一声低喝。
那老汉眼瞧形势不对,睡意顿时被吓走大半,连忙退了回去,紧闭房门。
城上,都头见此一幕,转身往城下走去。
路过下城马道之时,却见几名军卒蹲在一处阴影里,边往火光处张望边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什么......
“......看方位,是王妃暂住的驿馆......”
“上头的老爷们这么大的胆子?敢对京里来的贵人下黑手?”
一人声调惊骇,同伴不由沉默,片刻后,才听另一人压低声音道:“这几位老爷啊,在咱怀荒就是天王老子~”
“呵,我还当世道果真变了、我老丈人一家能吃上饱饭了呢......如今看啊,好日子要结束喽~”
这话虽不敢直接指责,但明显有些阴阳怪气。
怀荒守备军,军卒多为本地人。
孙家再贪,也不敢让属下们饿肚子,但属下也有亲属啊......最后这人的牢骚,显然是猜到自己岳丈一家近些日子能每日领取口粮的好事要结束了。
‘啪~’
一道尖利鞭声猝不及防,都头手中马鞭狠狠抽在那几名军卒身上。
“嚼你娘的粪!城内混入了妖邪,二公子正带人肃清!再敢胡言乱语,老子剁了你们的舌头!滚起来,下城守着!”
都头连抽带踹,那几名军卒赶忙连滚带爬起身,快步冲下了马道。
与此同时。
紧挨南门的平安巷深处。
鲁夫子家中,晦暗星光下,不大的院落内站了二十余名披甲挎刀的军士。
“再检查一遍~”
公冶睨低低一声,军卒去刷刷的弯腰,一路从胫甲摸到脖颈处,检查了甲胄是否系紧,再摸佩刀、弓弦以及箭囊中的箭羽。
看似繁琐,却在不足十息的时间内完成了战前最后流程。
整齐划一的动作,流露出肉眼可见的精锐气质。
少倾,公冶睨朝鲁夫子一拱手,“夫子,麻烦了!”
说罢,一挥手,军卒随着公冶睨转身走出院门。
隔壁唐五家中,同样走出一队军卒,两队一照面,不发一言,合二为一沿着墙根阴影快速走向南门,悄无声息。
鲁夫子依旧站在院内,不知为何,微微有些激动,却又意犹未尽。
“鲁夫子!”
就在此时,矮墙那边的唐五一身利落装扮,手提一根哨棒,翻墙过来,低声蛊惑道:“走!跟上出分力吧!”
那鲁夫子听了,竟未作犹豫,转身去灶房拿了把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