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幕,却将鲁夫人吓得不轻,连忙扯住他的胳膊,低声道:“你疯啦!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你跟过去作甚!咱们今晚让客军提前埋伏进咱家,已是冒了天大的干系,若再被人看见你跟着客军,咱们一家老小还活不活了!”
鲁夫子身形一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愚妇!王妃金枝玉叶、楚县侯青年才俊,他们甘冒大险开仓放粮,与那些豺虎周旋,所为何来?不正是为山阳数万生民挣一口活命粮么!客军远来,为吾乡梓之事披坚执锐,此诚义举!我辈虽手无缚鸡之力,然临阵退缩,只求苟全,与禽兽何异?‘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一番之乎者也,那鲁夫人自是说不过自家男人,却也打定了主意不许他再去蹚这趟浑水,死死拽着鲁夫子的胳膊不撒手。
就在这时,堂内走出一名拄拐老妪,只见她将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媳妇儿!松手!”
“娘~”
鲁夫人一声悲呼,可那老妪只将目光在鲁夫子身上稍稍一停,便道:“圣人言,成仁取义,吾儿终日在书斋之中诵之念之,今日刀兵在前,岂可独善其身?如此,往后他还有何脸面教导学生、教导孙儿!”
“娘~”
鲁夫人又喃喃一声,红了眼眶,却终究还是放开了拽着夫君的手。
鲁夫子回身,朝老母跪地叩首,旋即转身大步而出。
巷内,驿馆方向遥遥传来的喧嚣背景音中,衬托的此处愈加寂静。
两人还没走出几步,忽听一声声‘吱嘎’门轴轻响接二连三,随后,一扇扇门板后探出了一颗颗脑袋。
有人握着哨棒、有人提着菜刀、有人扛着粪叉。
“鲁夫子!算我一个!”
“鲁夫子,我也去。”
“夫子,王妃和楚县侯已为咱们做了九十九步,最后这一步,咱们街坊怎也得跟一步!”
“好!”
......
南门下。
守备军都头和副都头并肩而立,看向驿馆火光。
那副都头犹豫一番,终道:“大哥,今夜之事,可谓捅破天了,我总有些不安~”
都头瞥了副手一眼,冷哼道:“把心放回肚子里!天塌下来,自有梓公那样的高个子顶着!孙家在怀荒经营百年,历经宁、吴两朝,改朝换代的大风浪都稳稳过来了,根基之深,岂是京里来两个过江龙能撼动的?等今夜事了,这山阳城,还是孙家说了算!咱们只管守好这门,便是大功一件。”
这番话起了作用,副都头心中稍安,“是这个理儿......”
话音刚落,忽地瞧见平安巷内走出一名浑身披甲的军卒,两人齐齐一怔。
不明白怎么有人从这儿出来了。
夜色深重,火把飘摇,一时没看出对方身上甲胄和他们守备军的细微区别。
那都头还以为是自己这边的人跑去巷子里偷懒,不由迎前一步,怒骂道:“王八犊子,谁让你......”
‘咻~’
箭羽微声,从巷内黑暗中掠来。
那都头察觉时,箭矢已近在面门,本能反应使他猛地往后仰头,可已经来不及了。
黑色箭矢,从他张着的嘴巴里透颅而过,带出一线红白之物,去势未止,钉入城墙,箭尾犹自嗡嗡震颤。
“敌袭~敌袭!”
身后副都头终于反应了过来,大喝的同时,平安巷内已汹涌奔出数十军卒。
迅捷且无声。
无人大喊大叫,只沉默前冲,夹杂‘嗡嗡’弓矢之声。
“夺门!”
胸毛一声低吼,追至副都头身后。
刀锋交击,迸出火星。
副都头勉强架住一刀,虎口崩裂,第二刀已至肋下,甲片破碎,血光乍现。
他踉跄后退,第三刀已抹过咽喉。
城头守军惊觉,乱箭射下。
公冶睨迅速带人冲入门洞,斩杀数名军卒,合力抬起粗大门闩。
“吱~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城门,缓缓洞开一线。
“二子!燃灯!”
“得令!”
一名年轻军卒连忙拿出事先备好的红皮灯笼,燃亮后,站在越开越大的城门内,朝远处划出三个圈。
城外,夜色漫野。
死寂中,忽有隐隐闷雷,滚滚逼近......
数十息后,高三郎一马当先,率大队骑兵蜂拥入城。
正从马道上往下支援的守备军军卒,瞬间止步。
有人转身欲逃,有人还在往下冲,一时将狭窄马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公冶!占据城门,即刻闭城,不可让三家逃出一人!”
打马而过时,高三郎重复了一遍命令,唯恐公冶睨一心厮杀,忘了大事。
“放心!请世子,速去支援,楚县侯!”
高三郎略一点头,率领大队马军穿门而过,杀向驿馆......
.....
驿馆内,厮杀正酣。
山阳城里三百客军,一部埋伏在平安巷、一部驻守府衙保护蒋绍。
驿馆仅有二百人,且需四面防御,正面迎敌者,不过百人.......
好在提前备好了大量箭矢藏在驿馆,军卒依托廊柱、影壁、门廊层层阻击,倒也拖了一刻钟,才退出前院、撤向第二进。
孙志皎立于驿馆外的长街之上,面色阴沉。
没想到对方区区二百人,竟拖了这么久。
多耗一秒,便多一分变数。
眼见己方攻势不利,孙志皎转头朝亲卫低吼一声,“随我上!”
他提刀迈步,穿过层层叠叠倒毙了近百人的前院,冲向那杀声最烈的月洞门缺口。
身后亲卫见状,忙喝道:“弓手,放箭~”
‘咻~咻~咻~’
登时一阵密集箭雨,暂时将客军弓手压制。
孙志皎趁此机会,疾冲入阵,刀势凶悍、锋绽蓝芒......直劈向正奋力抵挡的客军刀盾手。
军卒举盾,‘铛’的一声震响,一溜火星冒出,铁盾竟被一劈为二。
那盾手连退两步,孙志皎得势不饶人,反手又是一刀斜撩,刀锋划过对方肩甲,一道血线斜飞起。
甲破人亡......
月洞门内,盾手筑起的防线,顿时露出一块缺口。
“冲进去!”
孙志皎如此凶悍,倒也激起了属下悍勇,盾阵摇摇欲坠。
正此时,一道身影猛然从盾兵后方跃来,如夜隼扑击,手中黑色直刀毫无花巧的当头劈下。
仅看气势,孙志皎也知来人凶悍,忙旋身横刀上撩格挡。
‘铛~’
金铁交鸣的爆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孙志皎只觉一股沛然巨力自刀柄传来,震得他手臂酸麻,脚下蹬蹬连退两步。
方才那破盾斩人、一往无前凶悍气势为之一泄。
‘铛~’
丁岁安落地,毫不停歇,第二步已如影随形而来。
双手握刀,又是最简单粗暴的一记斜劈!
孙志皎咬牙再挡。
‘铛~’
火星四溅,孙志皎再退。
‘铛~’
又一刀,还退。
三刀,逼得孙志皎退出五六步。
盾阵出现的缺口,迅速被其他军卒补上。
而丁岁安和孙志皎两人却已来到尸首满院的前庭。
靴底碾过血泊与碎肉。
因两人方才纠缠在一起,双方都唯恐暗箭伤了自家主将,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战场出现了短时安静。
“丁岁安!”
“孙志皎~”
丁岁安打量一眼对方手中钢刀,“刀不错~”
“家传宝刀~”
“巧了,我的也是家传宝刀~”
“呵呵,你的刀也不错~”
孙志皎也瞧着他手中的锟铻,笑道:“待杀了你,这把刀便是我的了~”
“那咱们便看看,到底是谁家的宝刀更好~”
话音未落,丁岁安身形已动。
锟铻前出,直刺中宫。
孙志皎横刀格挡,却觉对方刀势如山倾,只得再退。
丁岁安步步紧逼,刀光绵密如网,或劈或撩,皆是最基础的军中刀式,却因力道、速度与角度的精准结合,逼得孙志皎左支右绌,只能狼狈招架,身上甲片不断划出破口,留下道道血痕。
至此,化罡境的孙志皎已清楚,自己到底还是低估了丁岁安......后者似乎是在戏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