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哼唧着试图后腿站立,鹿与兔也颤巍巍模仿,洞口光影将这群生灵笨拙学步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洞外,林寒酥紧攥袖口,错愕的看向了身旁的徐九溪。
徐九溪原本看得津津有味,直到接受到了林寒酥投来的惊愕目光,才轻咳一声,严肃道:“白茸!”
这一声不高。
但正在石台上好为人师的‘白茸’明显一惊,回头见徐九溪正负手站在洞外,脸上瞬间堆起谄笑,扬手对台下众多野兽道:“这位便是老师的老师,是你们的师祖,快见礼~”
众兽登时骚动。
那豹子率先前肢跪伏,头颅低垂;山猪吭哧吭哧撅起屁股,獠牙抵地......
七八双兽眼贼溜溜的偷瞄着徐九溪,那神情、眼神像极小孩见到某位传说中很厉害的长辈时的模样。
小心翼翼却又敬畏满满。
洞内,白茸容貌、身形已悄然变化......方才还和徐九溪一模一样的桃花眼渐变细长、鼻翼变得娇小。
丰满的胸脯与臀线也如退潮般收束,个头缩水......瞬间从一个34D长腿御姐变成了尚未发育完全的小丫头。
她连跑带跳冲出洞口,待来到徐九溪身前,已是个身量未足、眉眼稚嫩的少女,她垂首立定,白尾不安地卷了卷脚踝,赔笑道:“师父,徒儿在帮您收徒孙呢~”
“胡闹~先让它们散了吧~”
徐九溪摆出师尊威严,略一抬手,那白茸连忙将众多‘徒儿’驱散,随即眼珠子一转,像是担心师父会责罚她私自化作师父模样,赶紧道:“师父带了客人,徒儿这就去采些果子来~”
说罢,也不等徐九溪同意,便窜入一旁草丛,四肢着地时,已化作一条浑身雪白的狐狸......
林寒酥好歹见识过朝颜幻形,虽有吃惊,但也不至于再被吓到。
但疑惑是少不了的。
“徐......娘子,你这是......”
国教如今已被定性为妖教,再称呼老徐‘掌教’不合适。
可徐九溪听了,却骚唧唧一笑,“喊姐姐,你喊我姐姐,我便告诉你我要做什么~”
“......”
林寒酥能向任何人喊姐姐,唯独不能这么喊她。
有小郎在,以三人如今关系,若林寒酥喊了她为姐姐,好似要做小一般。
徐九溪大约也只是调戏一下,或是本就心里憋了许多话、倾诉欲很强,即使林寒酥没服软喊姐姐,她自己还是忍不住解释起来,“国教虽亡,但妖族不该绝~”
徐九溪敛了笑,目光投向洞窟深处那些歪扭的炭画,“若能寻个不需人类血食的修炼法门,这世间,总该能有容我妖族光明正大存在的那日吧?”
听她这话意思,是想摒弃血食修炼,探索一条不害人的新法门,谋求和人族和平共处?
但林寒酥却不像她那么乐观......徐九溪即便再精明,也终究是妖而非人。
而林寒酥历经三年深度参与大吴朝政,对人性的认知早已超越了一般人。
在她看来,即便徐九溪果真能摸索出不害人的修炼法门、率领天下妖族皈依人族,也未必会被接受。
于朝廷而言,妖族害不害人并不重要,但大吴、甚至南昭,都需要一个恐怖、凶残的敌人,以此凝聚各方势力......
那边,徐九溪并未察觉林寒酥的心思,只道:“以前,我便和丁岁安谈论过此事。他曾言,若想长治久安,万民便要有一个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晋升之途。纵是千军万马争渡独木桥、机会渺茫,也好过绝壁深渊。若使居下位者永无抬头之日,则揭竿之祸必不远矣。”
徐九溪眼波转向洞外幽林,声气渐沉,“我妖族万千生灵,没道理永生永世被你们人族视为异类、诛剿不休。总该,给它们留一条能看见光的路,哪怕窄如羊肠,它们才会甘愿守着规矩,安安分分地修行。”
“......”
林寒酥几乎从未见过徐九溪这般深沉,不知怎地,竟忽然有那么一丝心疼和佩服的情愫。
若论果决,徐九溪背叛本族......林寒酥自叹弗如。
可若说她背叛本族吧,她如今被人、妖两族共厌,却还在逃命途中设法为妖族寻找那渺茫机会。
“徐娘子,你绑我来此,是想借我之口,将你这些话,转达给殿下么?”
至此,林寒酥已明白了徐九溪的用意。
“对,也不全对。”
徐九溪点点头,林寒酥心下一叹,自觉就算殿下能被她这番话说服,但考虑到朝廷现状,也必然执行不下去。
但瞧着她那期盼眼神,林寒酥却鬼使神差道:“我尽力而为!”
“呵呵~”
徐九溪嫣然一笑,神情顿时轻松许多,她旋即抬手,指向洞窟上方,“看看这个~”
林寒酥抬头,微微一怔,随即轻念出声,“盘丝洞?”
“嗯,去年夏,丁岁安夜半溜到律院,与我欢好罢,讲了一个《大话西游》的话本,要不要我讲给你听?”
徐九溪唇角微翘,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带着孩子气的得意。
她觉得,林寒酥肯定没听过,似乎是想故意刺激她。
却不料,林寒酥抿嘴淡笑,仰头望着那镌刻在石壁上的三个字,“我不但听过,且听过很多遍,还比你听的早。不就是盘丝大仙么?人家是蜘蛛,你是一条蛇,八杆子打不着,也不知你瞎凑什么热闹~”
? 第315章、有意思~
“......你是说,前些日子你一直在南昭?”
盘丝洞内,林寒酥跪坐于一张兽皮之上。
不远处,徐九溪慵懒侧卧在一蓬干燥的金丝草上,点头道:“你就不好奇那皱巴老头儿是什么人么?他一身修为足可横行天下,可此前竟无他半点消息,仿若凭空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般~”
皱巴老头?
林寒酥忖摸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阿翁。
那边,徐九溪继续道:“而且,皱巴老头儿目的明确,好似专门为推翻国教而来,必和国教有血海深仇。”说到此处,她自得浅笑,“不想,我那么一查,还真查出点东西来~”
“你查到了什么?”
林寒酥也曾数次追问过林大富,阿翁的来历,但后者每次皆含糊其词,从未言明。
“我查到~”
徐九溪似乎是觉着这么轻易就和林寒酥分享自己辛苦调查来的猜测很亏,故意卖了个关子,反问道:“你知道极乐宗么?”
极乐宗?
她当然知道了,朝颜那小烧货就是极乐宗的人。
不过,她也知道极乐宗极为隐秘,并且好像和小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便佯装皱眉思索一番,摇头道:“天下宗门,成百上千,极乐宗我未听说过~”
“呵呵~”
徐九溪翻身坐了起来,稍显兴奋,“那极乐宗和皱巴老头儿有关!甚至可能由他一手创建!”
“你怎么知道的?”
林寒酥错愕,徐九溪却指了指洞口......那只唤作白茸的小狐狸正如同机警猎犬一般蹲在洞外放哨,两耳竖起,小脑袋不时灵活的左右扫视。
见林寒酥不解,徐九溪又道:“狐族有幻形禀赋,我便挑了这条机灵的小东西,稍加点拨助其化形。今年正月间,我带她去了云州,让她幻化成那皱巴老头儿的模样,在城内走了一遭~”
大约是回忆起了当时场景,徐九溪眼尾浮起狡黠笑容,“当夜,便有幻化成人的山精野怪主动寻到了我们住处~”
林寒酥讶异非常,侧头看了眼自在摇着蓬尾的白狐,犹不信道:“她?能瞒得住你嘴里的山精野怪?那妖怪得多蠢啊?”
“单靠她自然不行~”
徐九溪指尖绕着一缕发尾,极为自信道:“但还有我!我扮作皱巴老头儿身边侍女,借舟车劳顿之名代他见了那帮妖怪~它们格外恭敬,不敢查验~”
林寒酥暗自咋舌,只道徐九溪好大的胆子,连阿翁那样的人物都敢冒充。
不怕阿翁知晓后找她寻仇么?
“徐娘子,还打听到别的什么了么?”
“自然是有的~”
徐九溪故作神秘一笑,“只怕说出来会吓到你。”
“愿闻其详~”
“会面时,它们屡屡闻到‘复国大计’~”
“复国......大计?”
林寒酥心下一惊,徐九溪已继续道:“什么样的人,才会心怀‘复国大计’,要复的是哪国?”
徐九溪轻舔嘴唇,目光灼灼的盯着林寒酥,那双桃花眸中难掩兴奋,“我猜,那皱巴老头儿极有可能是前朝厉帝之后!”
林寒酥张着嘴巴,下意识便道:“厉帝后宫只厉后一名女子,史书有载,其后为狐妖,他们怎么会有后人?”
人妖结合者自古有之,但能孕育后代的,少之又少。
“此事并非纯粹揣测~”
徐九溪双臂抱胸,神色严肃,“但我在南昭皇城中看到一本未曾刊行的私纂《宁史》,里头提到,厉帝夫妇曾育有一子,立为太子。其年十四,恰遇吴帝宫变,厉后拼死搏杀将太子护出城外,折返相救厉帝,双双殒命,太子自此不知所踪~”
说到此处,徐九溪顿了顿,又道:“若南昭《宁史》记述为真,想必是厉帝和厉后研究出了某种双修法门,才艰难育下一子。按年纪算,那皱巴老头儿的年龄也差不多。大吴朝廷大约是担心有人心怀故皇,才将前朝太子之事隐去,断了旧臣念想~”
这事儿虽说听着荒谬,但林寒酥却隐隐约约觉着此事为真的可能性极大,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阿翁为何欲除国教而后快......毕竟,国教曾是五十前那场宫变的帮凶。
也能解释父亲林大富为何认得阿翁、并对其格外恭敬。
家中前朝皇商的身份,她自然是知道的。
可如果一切为真,那小郎......
林寒酥心中一紧,攥紧的手心瞬间出了一层薄汗。
一旁,徐九溪也在想着同一个问题,只听她继续分析道:“以那皱巴老头儿的修为,根本不可能听命于旁人,但他却对丁岁安格外青睐,他们......”
徐九溪顿住,忽地单手托腮,身子微微前倾,一双桃花美眸微微眯了起来,“好妹妹,你和丁岁安欢好时并非每回都避妊吧?”
“......”
心思正繁乱间,林寒酥陡然听到这个问题,一时错愕,两抹红霞不受控制的飞上脸颊。
这女人,好端端的忽然问这些作甚?
有毛病吧!
徐九溪瞧她那神情,便已知晓了答案,只见她指了指林寒酥的小腹,笑道:“那你就不好奇,这么多年里为何一直月信如常、腰肢未改?”
这种事吧,刚开始时都格外小心。
但一人血气方刚、一人食髓知味,难免有不分场合的计划外偷欢。
计划外,就来不及采取措施。
起初,每回事罢林寒酥还会提心吊胆上一段时间,唯恐有了身孕。
但几回下来,次次平安,人就不免松懈~
再说了,那羊肠又不得劲儿。
时间久了,林寒酥暗自思忖许是自己体寒,需得婚后好生调理。
这般想着,便索性将那繁琐碍事的物件尽数省去......
可今日此时,听徐九溪这么一通分析下来,才隐隐约约窥破了原因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