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请自重 第335节

  咱还没打算和隐阳王交恶啊。

  但泼妇的好处,就是不用为自己的话负责。

  泼妇嘛,胡诌几句,很正常。

  “我滴个王爷啊......您怎么就得罪贵人了啊,让我们母子也不得安生啊~啊~啊~”

  “......”

? 第328章、大雨望秋殿

  初七日。

  晨午一场急雨突降,大颗雨滴如乱矢般击砸在屋瓦之上,发出连绵叮咚清响。

  陈翊负手立于窗前,身后响起夏一流沉稳的声音,“......比起所谓九门提调督检,不如担心他如今在军中的威望。早年朱雀军于南昭一战几乎损失殆尽,可算郡王一手重建,但昨日义报门前,诸军只知丁岁安、不知朝廷法度。此乃大患......”

  陈翊望着被骤雨压弯了腰身的浓翠芭蕉,默默不语。

  后方,坐着三人,一人是开口讲话的夏一流,一人是国子监司业齐高陌,另一人是出身朔川郡王府侍卫的现任朱雀军副指挥使谭宗晟。

  眼瞧陈翊不讲话,谭宗晟略显着急道:“郡王......”

  他刚开口,陈翊便背对他抬手阻止,而后缓缓道:“依卢阳王之见,该当如何?”

  “当以雷霆手段,拔楔子、清营垒。”夏一流声音冷硬如铁,“可先从朱雀军入手,凡丁岁安旧部、或与之过往甚密者一概摒除,杀鸡儆猴!”

  他抬眼看向谭宗晟,“谭副指挥使掌军日久,当清楚哪些人和丁岁安亲近。但此计治标不治本,郡王若要安心,除此之外还需......”

  说到此处,夏一流又看向了齐高陌,后者适时接过话头,恭谨道:“郡王,怀荒一案,疑点重重。但无论如何,知府蒋绍总逃不过‘失察’之罪,若以此将蒋绍押解进京......三木之下,何供不可得?届时,顺势拿下楚县侯,方可为郡王解大患......”

  “~”

  陈翊依旧背对几人,面朝雨幕的俊朗面容时而蹙眉、隐隐露出下定决心的阴厉;时而又想到了别的,阴厉渐作迟疑,

  半晌后,才道:“楚县侯就任所谓九门提调督检一事,确定为真么?”

  “虽尚未见着公文,但想来他不敢拿这种事儿戏,想必这三两日,此番任命便会公诸于世。”

  夏一流说罢,陈翊又是大段沉默,谭宗晟有些着急,起身道:“郡王!”

  “你们在此稍候,我去趟姑母府上.....”

  陈翊丢下这么一句,转身离去。

  最终也没做出任何决定。

  厅内三人,彼此看了一眼,各有心思。

  齐高陌,族兄被杀、一家在怀荒基业几乎被连根拔起,自是与丁岁安不共戴天。

  夏一流,老丈人、小舅子被丁岁安所害,王妃知悉此事后每日哭啼不止......本就是大仇了,昨日那丁岁安又在街上、府衙当众顶撞于他。

  在夏一流心中,同样成了必死之人。

  至于谭宗晟......他的出身便决定了陈翊能爬多高、他的上限就有多高,如今,丁岁安这个曾经的郡王盟友已成了绊脚石,他非常乐意帮郡王将这块绊脚石搬掉。

  “哎~”齐高陌望着窗外雨景,忽地幽幽一叹,“郡王念及旧情,终是难下决断啊!”

  他捻须摇头,似有所指。

  那边,夏一流也点了点头,认同道:“殿下为人仁厚,但丁岁安......他仗着殿下倚重,结党营私,行事愈发暴戾。任其做大,来日焉知不会有非分之想?郡王以诚待之,他却未必报之以忠。”

  “两位大人,咱们该当如何?”

  谭宗晟表现的最为着急,夏一流稍稍沉吟,低声道:“谭副指挥使,大吴新君,非郡王不可。咱们为臣者,为保主君仁厚之名,有时也不得不做些清扫枝蔓的脏活......”

  夏一流一顿,谭宗晟着急道:“我等皆一心辅佐郡王,卢阳王但说无妨。”

  “那本王便直说了,丁岁安旧部在朱雀军内,终究是隐患......谭副指挥使不如趁职分便利,先帮郡王将丁岁安党羽清除,如此一来,将来若遇险要时,郡王手中方有一支可放心听用的军队。”

  谭宗晟闻言,面露犹豫,“王爷,下官终究是朱雀军副指挥使,上头还有厉指挥使.....”

  “呵呵~”

  相比谭宗晟的忐忑,夏一流却显得格外轻松,他往圈椅内一靠,笑道:“谭副指挥使若有顾虑,那便什么都不做。但本王需提醒谭副指挥使,若循规蹈矩,这辈子,你都要被厉指挥使压上一头。”

  “......”

  一句话,说到了谭宗晟的痛处。

  有传闻说,厉百程是朔川郡王的结义兄长,谭宗晟平日见他们相处,确实也看出了郡王面对厉百程时,除了那种上下级之外的关系,隐隐还有些别的东西。

  这让谭宗晟很是嫉妒。

  现下......这确实是个机会。

  军中清洗丁岁安一系,总归是个得罪人的差事,他若帮郡王做了这脏活,日后在郡王心中的份量必然大幅提升......

  短暂思索后,谭宗晟一咬牙,道:“好!为主分忧,本就在下的份内事!”

  “好!那便请谭副指挥使点齐人马,咱们即刻出发!”

  “现在就去?”

  “兵贵神速,现在就去!”

  ......

  公主府,望秋殿。

  兴国公主端坐紫檀嵌云石案后,身着雨过天青色素锦常服,衣袖妥帖的挽至腕间。

  她执朱笔批阅文牍时,眉宇间凝着惯常的疏淡,偶有凝思,指尖便无意识轻叩砚边。

  殿外雨声潺潺,衬得殿内更静。

  她不知看到了什么,唇边浮现一抹玩味笑容,随后扬手将硬壳奏折抛向了下首五尺外的另一张公案上。

  ‘啪~’

  正在津津有味看着去年大吴各地赋税奏表的丁岁安下意识抬头,兴国指了指丢过去的奏折,淡雅柔和道:“你看看,又是骂你的。”

  “是~”

  今日一早,他便被公主府的人请了过来。

  起初,还以为是因为昨日大闹义报报馆的事、要挨骂。

  却不料,见面以后兴国一句没提昨日之事,反倒是在自己的公案旁加了一张桌案,又让人抱来厚厚一沓去年的赋税、人口户籍等资料,给丁岁安看。

  这些东西,其实还蛮机密的......

  她丢来的这本奏折,参劾的是丁岁安和怀荒知府蒋绍,骂两人借剿贼之名,祸害乡贤、劫掠别家私产,以至怀荒怨声载道云云的。

  匆匆看罢,丁岁安抬眸见兴国依旧目光湛湛的望着自己,便道:“殿下,所谓劫掠家产,一部分用于安置流民,一部分用于向南昭购置粮食,施粥放粮皆以朝廷之名施为,详尽账目在寒酥手里,殿下可查验。”

  看似是自辩,却也几乎将奏折中的指控尽数认下了。

  兴国轻叹道:“做事终究要讲法子,不说旁的,单说你私自向南昭购粮一事,未经朝廷批准,若遇政敌攻讦,便可能被人安一个通敌的罪名。”

  “彼时事态紧急,便事急从权了。”

  兴国既然能这么说,就说明攻讦没起作用。

  她又问道:“奏折里说你祸害乡贤一事,你没什么要解释的么?”

  丁岁安坐在案后,拱手道:“殿下慧眼如炬,想必早已知晓其中内情,以臣之见,他们当杀,死的不冤。”

  兴国不置可否,沉吟两息,道:“你可知,朝廷为何明知乡贤鱼肉乡里者众,却轻易动不得他们?”

  “因为基层治理。”

  “哦?”

  兴国稍感意外,意外丁岁安一个武人看得清晰,也意外这个陌生的‘基层’词汇,她微微颔首后,道:“既然你知晓,还将他们都杀了?怀荒地处偏狭,他们四家倒了,还会有新的家族填补。后来者无祖产基业可持,急于敛财固势,盘剥手段往往更酷烈,饿虎入羊群,刮地三尺......”

  “殿下,乡贤如皇权腿脚,虽可替朝廷完赋税、教化,但若腿脚生疽疮、烂透了,终究也得刮骨。”

  “那以你之见,又当如何?”

  丁岁安说的这些,她怎会不知。

  “欲固根基,当自选官始。”

  “怎么个选法?”

  兴国只当是年轻人的抬杠话语,随口问了一句,丁岁安稍稍思索道:“建立一套人人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晋升选拔机制。将政绩量化,而非简单的上官评语、当地乡贤风评?”

  “量化?你继续说......”

  “譬如新科进士或地方荐才,先不授实职,而是以‘预备官员’身份分管三五村落。两年为期,考核各项条目......如生猪、鸡鸭鹅存栏增加多少;新垦荒亩几何、人丁增损、幼童蒙学数目,皆可拆为分数;若有冻饿致死、田亩抛荒,则扣分降乃至治其渎职之罪。如此,优者擢升,庸者退黜......”

  兴国暗自吃惊,倒不是丁岁安提出的法子有高深奥妙,而是他这种极端的务实,到了离经叛道的程度。

  自古以来,选官首重‘德行’,重德轻术。

  而丁岁安刚好反着来,把琐碎全部拆解成了牲畜数目、田亩尺寸、幼童笔墨......看似斤斤计较于微末,却事事关系民生。

  兴国想了想,生出了考较的意思,“你需知,很多朝廷善政,落地后往往会异化为恶政......譬如你提到的生猪存栏,上官核查时,富户将自家猪羊赶入寻常农户家中,锣鼓喧天充作政绩。待查验一过,农户反要倒贴草料钱、打扫钱。一来二去,民脂未增,反添新债......”

  “是,需建立一套相应监督、调查机构。但孩童发蒙一事不好作假,只需这批孩童长大,十几年后,欺上瞒下之事便会大幅减少。”

  “孩童发蒙?和此事有何关系?”

  连兴国一时也未能参透这句话,丁岁安却道:“人若目不识丁,便易浑噩,对欺压盘剥逆来顺受,视为天命。孩童开蒙识字,便会晓事理、明是非,腰杆里便自然生出硬骨。他们看得懂朝廷律令、税赋章程,便算得清自家账目、更会提笔写状.....”

  丁岁安顿了顿,“届时若再遇弄虚作假、横征暴敛,总会有人不肯叩头忍气。朝廷只需在各县乡常设‘言路’,风气自会渐清。但此事非一年一月之功,若能推行二十年,春风终能破冰!”

  “......”

  兴国望着丁岁安怔了半天,道:“你每日都在想这些事?”

  丁岁安思索了两息,忽而朝兴国笑了一笑,低声道:“不过受先人启发罢了......我想,一甲子前,宁帝强推‘万民皆可得教化’便是存了人人成圣的理想,只不过,人亡政息......”

  “!”

  兴国惊疑不定。

  敢在她面前提及宁帝,丁岁安有点有恃无恐的意思......

  他应该都猜到了吧?

  可兴国面对丁岁安投来的目光,这位大吴监国贵女,惊破天荒的紧张了起来,差点没忍住错开眼神躲闪。

  她想过无数种相认的场合,或有丁烈在场,或是通过林寒酥一点一点透露给丁岁安。

  唯独没有想过,当下这种两人独处、正在交谈国事,平地惊雷般的一问。

  几息后,兴国忽而转头,看向了殿外连绵雨点,柔声道:“元夕,午间在我这里用膳吧。”

  “呃......”

  今天出门时,软儿、朝颜说要一起下厨给他煮中午饭呢。

  见状,兴国依旧看着殿外,“你爹爹不在天中、寒酥也在南疆,想必家里吃也吃不到好上,留下吧。”

  “是~”

  丁岁安话音刚落,殿外便走进来一名内侍,躬声道:“殿下,朔川郡王求见。”

  兴国下意识看了丁岁安一眼,后者道:“我要不先躲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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