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高陌目瞪口呆,干瘪嘴唇哆嗦个不停,偏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嘭~’
正此时,鸠占鹊巢坐在周太曼正位的夏一流忽地睁眼,抬手一掌拍在了厚重公案之上,声如闷鼓,震得府衙房梁上的经年积尘簌簌而落。
姜轩敢在齐高陌面前耍横,但面对夏一流这位和他爹同级的实权王爷,还是缺了点底气,不由悻悻收回了指向齐高陌的手指。
吸引了正堂所有人注意力之后,夏一流缓缓道:“周同知,依大吴律,私自殴斗、断人臂膀者,该当何罪?”
“这......”
“说!”
“呃~”
周太曼擦拭了下额头汗水,以极快速度看了丁岁安一眼,他心知此时堂内乌泱泱一群人,但真正能决定此事走向的,只有卢阳王和楚县侯......他递去那一眼眼神的意思,是自己并非要偏帮国子监,只是碍于卢阳王威严、才不得不开口。
“依《大吴刑统律》,无故殴人致折肢者,以伤情轻重叛杖二十至八十、囚一年或流一千里。不过......”
显然,‘不过’后边才是重点,可夏一流闻听此二字,便强势打断道:“不过什么?”
那看向周太曼的冷厉眼神不加丝毫掩饰,赤裸裸的威胁。
周同知暗暗叫苦,若卢阳王只是一个短时间在天中的边地王爷,他还能拖上一拖,尽量不得罪楚县侯。
可如今谁人不知,卢阳王年初救下了朔川郡王,后者现在几乎大吴争议的顺位皇储......
眼瞧他有点顶不住压力了,下方忽地响起一道清越之声,将周太曼未说完的话讲了出来,“不过,姜轩与范守拙等人互殴,并非‘无故’......”
“互殴?楚县侯,你管这叫互殴?”
上首卢阳王尚未开口,齐高陌已忍不住跳脚,他指着躺在担架上的学生,激动的吐沫横飞。
丁岁安转头看向齐高陌,嫌弃的退了一步,“你白日道貌岸然、好为人师,夜里和儿媳私通,你一个无德无品的老扒灰,有何脸面在此狺狺狂吠!”
‘嗡~’
堂内堂外,除了众多当事人,外头还有些支着耳朵看热闹的衙役、担心楚县侯安危的军卒,丁岁安一句话石破天惊,里里外外顿时如同沸腾油锅,热烈议论起来。
齐司业竟和儿媳私通?
好劲爆,好刺激啊!
齐高陌短暂呆愣一息,紧接,苍老面容快速充血,他哆哆嗦嗦抬起手,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一番剧烈抖动后,只嘶哑喝出一声,“老夫,和你拼了!”
喊罢,竟不顾两人完全没有可比性的战斗力,双臂前伸便扑将过来,似要掐死丁岁安一般。
“快,快,快拦住齐司业!”
周太曼连忙高喊一声。
根本不用想,丁岁安这等悍将但凡还手,都能把齐高陌这把老骨头当场拆散了。
他希望息事宁人不假,但可不敢让齐高陌死在府衙大堂。
数名衙役赶紧上前,死死将他拦在丁岁安身前三尺处......
堂外,王喜龟等人动都没动......不是不关心老板,而是觉着实在没必要。
丁岁安依旧站在原处,微微觉着有点遗憾......遗憾齐高陌没动到自己,那就没了自卫的理由。
“丁岁安,你污老夫清白......老夫,老夫与你不死不休......”
被衙役所拦,齐高陌双眼布满血丝,嘶声大喊,几乎带上了哭腔,“士可杀,不可辱......”
是哇,和儿媳私通这盆污水泼下来,连自证的法子都没有。
总不能拉着儿媳上街,见人就说翁媳俩是清白的吧?
这种香艳、违背人伦的刺激消息,最易传播......
‘啪~’
闹哄哄中,夏一流忽地重拍惊堂木,堂内短时一静,他趁机开口道:“楚县侯!你方才指控齐司业之事,不可谓不重,你可有证据?”
堂内外所有人都看向了丁岁安,大伙都想着,他敢当众抛出这么个要命的指控,必然有重要证据。
却不料,丁岁安两手一摊,“没证据,是我瞎编的。”
“你......”
齐高陌喊出一字的同时,双眼一热,不受控制的流下两行眼泪,既有终于保住清白的劫后余生之感、又有对丁岁安的极端愤怒,“竖子,你污我一家清名,老夫......老夫......与你不死不休!”
丁岁安却看都没看他,只先后看了看夏一流和周太曼,“卢阳王、周同知,方才齐司业说‘姜公子和范守拙不过口舌之争,不至于断人臂膀’。但明明是范守拙等人攀诬人家姜公子一个小童男好色在先,还不允人家出口气么?你看,我刚才不过攀诬了齐司业一句,他就要和本侯‘不死不休’,由此可见,姜轩和范守拙等人互殴,并无‘无故’,而是事出有因......范守拙嘴贱污人,咎由自取!”
哦~
姜轩暗道:原来兄长是在这儿等着啊!
丁岁安稍稍一顿,又看向两人,声音肃凛起来,“两位,隐阳王历经十月征战,如今还驻守在南疆清肃余贼,若因为这么一点小事,便对姜公子喊打喊杀,岂不寒了前线将士的心?若因此军心动摇,导致剿贼局势出现反复,谁来担此责任?”
“楚县侯所言极是~”
周太曼顺坡下驴,为难的看向夏一流和齐高陌,“卢阳王,您看......”
齐高陌因为方才一阵剧烈情绪波动,此刻神情恍惚,已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倒是那夏一流,冰冷目光在丁岁安身上稍稍盘桓后,落在了姜轩身上,凝视道:“本王与你父相识多年、同朝为官,说起来,本王也算得上你的长辈......你今日行事,虽事出有因,终归骄纵跋扈了。隐阳王忙于战事,无暇管教于你,今日,本王便代他管教你一回吧。”
说到此处,他从大案后缓缓起身走下,同时瞧了丁岁安一眼,继续教训姜轩道:“让你也长长记性,往后择友,当选良善之辈,莫被某些巧言令色之徒引入歧途~”
哎哟,你这老中登在指桑骂槐谁?
姜轩显然对夏一流有些畏惧,忙错身一步,站在丁岁安身后,低头悄声道:“兄长,救我~”
夏一流倒是反应挺快,眼瞧义报之事绕不到丁岁安身上,果断转换了目标......他以长辈身份教训姜轩还真不失一个好理由。
但今日的事,本就是姜轩帮丁岁安出气,咱自然不能让他当众挨打。
“楚县侯?”
眼瞧丁岁安挡在前头,夏一流眉头一蹙,沉声道:“本王身为长辈,管教故人之子,你莫非也要插手?”
“呵呵~”
丁岁安自打来到府衙,首次露出了笑容,“不劳卢阳王出手了,姜轩有错,本侯自然会管束。”
“你?”
夏一流也笑了起来,“不知楚县侯和姜公子有何关系?”
丁岁安反问,“那卢阳王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方才本王说了,我和隐阳王有旧,论起来,他需喊我一声叔父。”
“那巧了......我和轩儿的关系要比你近一些~”
“什么意思?”
“呵呵,卢阳王难道不知?姜轩之母,乃林家大娘子,本侯之妻,乃林家三娘,以此论,本侯是轩儿正儿八经的小姨夫。我管束他,比卢阳王更合适吧?”
丁岁安说的理直气壮,以至于夏一流愣了好一会。
......天中的风气都这般开放了么?这种事都能光明正大的拿到台面上说了么?
要没记错的话,林寒酥兰阳王妃的尊号还没去呢!
后方,姜轩的表情却是一言难尽......
“轩儿!轩儿~我儿何在!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儿,他可是隐阳王仅存的血脉!”
正此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道尖利、焦急,又有点小人得道的泼辣气质的女声响起。
众人回头一看,正是林扶摇......
她身穿四品硕人冠冕袍服,这是年初时刚被朝廷封赐的。
身后簇拥着一群仆妇、家丁,来势汹汹。
本就站着的周太曼连忙前迎......他一个五品同知,比起林扶摇,还低了一品两级。
“见过硕人......”
“大人!我儿犯了何罪?为何要将他押至府衙?”
以前人见人欺的隐阳王外室,如今母凭子贵,质问起一府同知时,端是气势十足。
“并非押来的,下官只是请公子前来问案,马上就能回去~”
周太曼低声解释,林扶摇见儿子身上无伤、又听他这般说,紧张情绪缓解、气也消了大半。
可就在这时,却见丁岁安上前一步,“硕人,今日之事皆由义报所起......”
待他细细将义报如何污蔑姜轩一事讲罢,忽又看向面色灰败的齐高陌,痛心一叹,“这位齐司业便是授意刊文、污人清白的罪魁!他教唆弟子攀诬轩儿‘好色成性’,却不知轩儿至今仍是纯良童男,此等毁人名节之举,与断人前程何异?”
林扶摇因为女儿一事,对丁岁安意见很大,但此时她自然能清楚感觉到两人是同一战壕的战友。
只见她一双柳眉忽然竖起,指着齐高陌的鼻子便骂,“好你个烂屁股的老不死!自己满肚子男盗女娼,哪里来的脸编排我儿!”
“你......”
“你什么你!你们这些脏心烂肺的下作坯子,自家腌臜就当别人和你们一般龌龊!”
“我......”
“我什么我!”
林扶摇越骂越怒,抬手就往齐高陌脸上挠去,“我叫你写、叫你登报!我家王爷在前线拼命,你们在后方往他独子身上泼粪!我撕烂你这张老嘴,看你还怎么满口喷蛆!”
齐高陌脸上瞬间多了几道血痕,狼狈躲闪。
林扶摇尤不解恨,叉腰啐道:“什么狗屁司业,教出的都是些断子绝孙的缺德玩意儿!”
“......”
丁岁安暗自咋舌。
大姐好强大的输出力......想必是以前卑微的外室身份限制了她的发挥。
泼妇,很吓人、也很可恶。
但是,如果是和自己一拨的泼妇,那看起来就可爱多了。
“王爷,救我~”
那齐高陌受不住身体和精神上双重攻击,不由抱头大喊了一声。
“够了!林氏,你此等行经和泼妇何异!”
夏一流眼看堂内已乱做一团,大喝一声。
刻意加了罡气的喊声,震得人头皮发麻。
林扶摇吓得登时止步,回头瞧了一眼那卢阳王身上的王爷袍服,忽地一屁股坐在了府衙大堂的青砖上,只见她双手拍着大腿,干嚎两声后,泣道:“哎呦喂.......我滴个王爷啊......您回来看看吧,您在南疆为国杀敌,我们母子在京被人欺啊~啊~啊~”
“......”
夏一流哪儿见过这个,面庞皱巴成一团,想呵斥又担心失了风度。
而林扶摇极有韵律、节奏的哭喊已再度响起,“我滴个王爷啊......咱家世子死的冤,如今仅剩一根独苗,也被人家盯上了......我滴个王爷啊,有人要咱隐阳王一脉绝嗣啊......”
这疯女人,在胡说什么啊!
夏一流甚至生出一股当场把她拍死的冲动......她这话,也太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