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今才明白......她是在为自己的儿子铺路啊!
甚至早年他能得姑母青睐、被养在公主府,也极有可能仅仅是因为自己和丁岁安容貌有几分相似。
自己......不过是姑母念子却无法相认之下的感情投射。
说白了,就是个替身......
大爱之后便是大恨。
想到此处,陈翊的呼吸不由自主急促了几分。
庑殿外,先前往内殿通禀的总领太监段公公迈过高大门槛,快步走近后,恭敬道:“郡王~陛下刚刚服过药,已经歇下了,请郡王改日再来面圣吧。”
陈翊忽地起身,左右瞧了一眼,这才上前凑到段公公颈旁,以不容置疑的低声道:“段公公,烦请再去通禀一回,我有要事需禀......事关我大吴江山!”
段公公低垂的眸子里小有惊疑,抬目在陈翊面庞上稍稍停留,终于缓缓点头道:“郡王稍候......杂家再去试一试。”
约莫盏茶工夫后,段公公去而复返,“郡王,请随杂家来吧。”
寝殿内。
烛火幽暗,一股药草味扑面而来。
但即便药草味道浓郁,却也没能完全掩盖那一丝若有若无、难以言说的奇怪味道......像是陈年绸缎堆放在潮湿角落里朽坏、也像是某种东西正在溃烂腐败。
陈翊下意识的屏了一息,随后双膝着地,伏地叩首,“孙儿翊,叩见皇祖父~”
厚重的明黄帷布后安静两息,才响起吴帝苍老声线,“是翊儿啊......你有何要事要禀?”
陈翊抬头,左右扫量一番,意思不言自明。
那边,段公公见状,躬身朝向明黄帷布,“陛下,老奴先行退下了~”
“不必,翊儿有话直说便是~”
“是~”
陈翊应了一声之后,却又沉默下来,足足斟酌了三四息,才一咬牙道:“孙儿揭发姑母欲行篡权谋逆之事!”
“......”
帷布后安静片刻,忽地响起了沉闷的咳嗽。
“咳咳咳~”
段公公连忙从一旁绕过明黄帷布,似乎是在帮吴帝抚背顺气。
“逆孙!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咳咳咳......”
“皇祖父,请保重龙体!”
反正已说了出来,陈翊跪地、却将脊背挺的笔直,“姑母对孙儿有养育深恩,孙儿本该粉身以报。然此事......关乎大吴国本、社稷安危,孙儿纵万死,也不敢以一己私恩,蔽天日,误江山!”
“咳咳~”
许是听他说的严重,吴帝这回没有继续呵斥。
陈翊趁着胸中恨怒汹涌,继续道:“孙儿有确凿证据,姑母与怀丰郡公丁烈私通,于正统二十八年正月诞下一子,便是如今的楚县侯丁岁安!”
“......”
帷布后只闻带有痰音的粗重呼吸。
陈翊继续道:“近年,姑母一再破格擢升丁家父子,令丁烈执掌翼虎军于外、丁岁安则领九门提调督检之职,掌天中军务!皇祖父~”他声音稍稍拔高,彰显了此时已到了危机关头,“如今禁军上下只知楚县侯,不知皇恩!若再不能快刀斩乱麻,大吴江山......恐要改姓为丁了!”
声音激越悲怆,说到最后,他竟有些控制不住,伏地恸哭起来。
一来,今日陡然知晓这天大消息后,情绪起伏波动激烈。
二来,自己最为敬爱的姑母竟把自己当成了替代品,他羞愤、恼怒终于稍得宣泄。
但同时,随着这番话出口,他和姑母之间便彻底决裂。
三来,虽和皇祖父不亲近,但现在他却是陈翊最大的靠山、最值得信赖的长辈......这是血缘决定的。
皇祖父就算再宠爱姑母,也不会任由江山落入外姓人之手。
“你所言可真?”
“禀皇祖父,孙儿所言,句句泣血,望皇祖父明察!”
陈翊以额触地。
过了几息,帷布后才响起一声无奈轻叹,“翊儿啊,你一腔忠孝,朕已知晓,但仍不免有些莽撞,若是皇祖父老糊涂了,不信你方才所言,你又当如何自处?”
“......”
陈翊怔了一下......皇祖父口中的‘莽撞’,大概是指他刚刚未作试探、直接揭发兴国公主欲行窃国之事。
但在陈翊想来,这么做也是没法子的事......皇祖父年迈,随时有殡天可能,若再拖拖拉拉、小心行事,万一皇祖父忽然驾崩,他面对姑母,就没了任何胜算。
可皇祖父又说‘若是我老糊涂了’,那意思岂不是代表......
“皇祖父,您早已知晓此事?”
陈翊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帷布后先咳嗽两声,才传出一道似有无限悲凉的声音,“朕也是去年妖教覆灭以后,才有所察觉。”
“皇祖父!”
陈翊心中一喜,却又疑惑道:“既然皇祖父已有察觉,为何等到现在还不动手?”
“痴儿!你姑母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丁家父子如今已深入我大吴肌理......治国如医病,身有恶疮,若未熟而强剜,病灶不除、徒留脓根,易反复发作!”
吴帝深深一叹,冰冷嗓音间也带上了罕见的慈爱,“朕老了,时日无多......驾鹤之前,总要将那毒疮连根拔除,才能给翊儿留下一个干干净净、没有后患的江山......”
“......”
陈翊鼻头一酸,眼眶中已滚出两行热泪,“孙儿无能,未能为皇祖父分忧,劳皇祖父病中还要为此伤神劳心......”
“不怪你,谁能想到你姑母竟能狠心至此!”
吴帝声音陡然转冷,“为了一个私通孽种,处心积虑谋划二十年......全然不顾君父之恩、不念子侄之情,甘愿将我陈氏江山,拱手送给旁人......哎~”
最后一声长叹,满是疲惫和痛心。
陈翊听得不由攥紧了拳头,对姑母、丁岁安的恨意又强烈几分。
“皇祖父,孙儿接下来该如何做?”
“翊儿不必着急,等丁烈率军归京以后,皇祖父自有安排,你一切照旧便可......”
“皇祖父~”
提到丁烈,陈翊心中升起忧虑,“丁家父子善于邀买人心,若丁烈归京,他麾下翼虎军,是否还能被朝廷如臂指使,尚存疑问......”
帷布后,吴帝声音平缓道:“勿忧,届时皇祖父许你随意调动四卫之权......”
神卫、龙卫、天卫、武卫统称四卫,乃八部禁军中专职皇家护卫的四部。
战力不输翼虎、朱雀等四象军。
陈翊顿时心中大定,叩首道:“孙儿定不负皇祖父厚望,愿为我大吴江山肝脑涂地!”
“嗯~翊儿下去吧~”
“是!”
陈翊后退着退出了寝宫,出了殿门,只见大雨已歇,雨过天晴。
墨色天空,繁星点点......
他仰头看了片刻,舒畅的长出一口浊气,大步而去。
寝殿内。
段公公慢慢将明黄帷布挂起,吴帝枯瘦的身躯盘腿坐在龙榻之上。
明黄寝衣松散,露出胸口大片溃烂皮肉......那并非是寻常痈疮,而是紫红发黑、渗着脓液的密集孔洞,宛若莲蓬。
有些疮口已烂透肌肤,胸腔中跳动的心脏,隐约可见......
段公公垂着眼,用银刀小心刮去腐肉......
吴帝闭着眼,没有丝毫表情......似乎这幅枯槁、腐臭的躯体早已没了痛觉。
一旁,段公公又将墨绿色的药膏涂抹至疮口处,低声道:“陛下,国教仙师这法子端是歹毒,让陛下受苦五十余年~”
吴帝缓缓睁眼,却淡然道:“话不能这般说,当年我被厉帝所伤,若非柳圣那些妖物常年为朕炼制赤露,朕也撑不到如今。”
“陛下圣明!”
段公公处理好疮口,轻轻为吴帝披上明黄外衫,“幸而陛下得‘血嗣’神通,于不动声色间摆脱妖教掣肘......”
去年,柳圣之所以在全无戒心的情况下被伏,便是因为觉着吴帝靠国教‘赤露’延命,吴帝灭国教便是灭自己。
却没料到,吴帝早已用了别的续命法子,摆脱了国教控制。
但听了段公公所言,吴帝神色稍黯,低叹一声,“只可怜了朕的儿孙~”
“陛下乃天下万民之主,社稷所系。诸位王爷、郡王,以己身为陛下延寿,既是尽忠社稷、亦是全孝君父......死得其所~”
段公公为吴帝系好衣带,退后一步,躬身侍立。
吴帝欣慰浅笑,无奈道:“朕,都是为了万民福祉、江山社稷......他们自会体谅。”
“陛下圣明~”
昏黄烛光在段公公低垂的眼睑上投下深深阴影,“但陛下身体撑不了太久了,最迟,两月内便需以血嗣神通进补。”
吴帝点点头,“该翊儿了......”
“陛下~”
段公公疑惑抬头,“那宁家小儿如今已晋御罡,可食矣~”
血嗣延寿之术,需对方和施术者有血脉联结,方可融合。
在此基础上,境界越高,效果越佳。
吴帝浑浊双眼闪过一丝贪婪幽光,旋即又被帝王惯有深沉所掩盖,“朕这外孙,融两朝帝脉,食之或可入忘情境得长生......朕已等了二十余年,不差再多等些时日。为求稳妥,需等他成婚、诞下这珍惜血脉,届时再取......这般方可万无一失~”
段公公马上明白过来......血嗣宁家小儿,虽有概率让陛下长生,但总归有失败的风险。
等他再诞下子嗣,才算有了保险......万一一次不成,还有他的子嗣作为备份、再行尝试。
“陛下,算无遗策!殿下以为自己是棋手,那宁砥也以为自己是棋手......却统统逃不过陛下的掌心!”
“呵呵~”
“陛下圣明!”
“你去兴国那里一趟,传口谕,朕自感时日无多,让兴国召翼虎军、隐阳王、兰阳王妃归京吧......”
“是!”
......
五月上旬,兴国出懿旨命仍驻留在南疆的各部即刻返京。
虽夔州贼乱已平息,但和南昭讨要夔州城的谈判尚未完成。
懿旨让大军回返,显然会大为减轻南昭的压力,不利于后续谈判。
这一下,但凡有政治敏感的人马上会联想到......大概是陛下真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