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六月十五。
吴帝颁旨,定性了陈翊谋逆之事。
同日午后,兴国召见丁岁安和林寒酥......
公主府,目分斋。
上首的兴国有些憔悴。
丁岁安至今也不能完全确定她在陈翊被逼反的整个过程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根据多方得来的碎片化信息拼凑,他觉着,兴国有时是主动,有时却也是被动,最终才走到了这一步。
不断提拔丁岁安、授以权柄,攫取自保之力.......是她的主动布局。
随之而来的,便是诸位皇孙对他的忌惮越来越重,彼此猜忌与倾轧愈演愈烈,逼得她不得不痛下杀手。
这大概并不是她所愿看到的。
丁岁安直觉中,看似执棋的兴国,实则一直被吴帝有意推着往前走。
她或许早已有所察觉,却无奈摆脱不了吴帝的控制。
也或许,她在暗中积聚着力量,只待某日来个雷霆一击。
无论如何,旁人能指责她,唯独他丁岁安不能。
“小郎~”
“小郎?”
走神了的丁岁安,察觉林寒酥用胳膊肘轻轻捣了自己两下,才恍然回神。
林寒酥瞧见他那迷茫眼神,便知晓他方才没听见自己和婆母殿下的对话,不由微微低着头、面颊微红道:“殿下问,你可有中意的日子完婚......需不需要请怀丰郡公前来商议?”
上首,面色疲惫的兴国挤出一丝笑容,道:“按说,此事当由林大人和怀丰郡公商议,但我听你爹爹讲,你自小主意大,便想问问你们俩的意思。”
丁岁安稍一犹豫,回道:“谢殿下挂怀~”
不待他继续说下去,便听兴国轻叹一声,“元夕,你与我,不必这般客气,也不必再称呼我为殿下~”
“......”
知道了身世是一回事,但跟着老丁相依为命了二十多年,生命里一直缺失着母亲的角色,一时也喊不出口啊。
反倒是林寒酥见冷了场,干脆嚯了出去,“母......母亲,元夕一时半刻尚不习惯,再,再过些时日便好了。”
也算经历过几回大场面的林家三娘,磕磕巴巴说完,脸蛋已红成了猴屁股。
不怪她如此,先不说她和兴国从上司,到师姐,再到婆媳的奇怪转换。
但说兴国那个身份,便会给人不小的压力。
若是婆母是个寻常妇人,林寒酥绝不至此。
这声母亲,倒是喊美了兴国,她憔悴面庞上露出真切笑意,就连眼角细纹都恙开了温柔。
只不过这笑容是笑给林寒酥的。
也就此暂时将称呼一事放了下来,重新问起方才的问题,“元夕,婚期之事,你有没有主意?”
“殿......此事不急,还是再等些时日吧。”
他这个回答,让兴国和林寒酥都很意外,后者端丽脸蛋上更是浮现明显的失望。
两人也风风雨雨几年了,丁岁安倒不是临门一脚反了悔,而是......近来种种,都让感到一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选在这个时候成婚,总让觉着有些不踏实。
兴国瞧了一眼低着头的林寒酥,替她问道:“为何?”
丁岁安眉头微蹙,声音低沉,“妖教之乱刚刚平息,陈翊那边又刚出了这档子事......眼下时局未稳。况且,陛下那边......”
底下的话,他没说完。
但用这么一个断句,来表达对吴帝的戒备、疑虑,兴国应该能听得明白。
果然,兴国闻言沉思几息,点点头,“也好。说起父皇,他明日要召你和寒酥入宫觐见。”
丁岁安和林寒酥下意识对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道:“召见我们?”
林寒酥是纯粹的惊讶,丁岁安意外之余还有满满的警惕。
亲娘诶!你执掌西衙多年,难道真不知晓你爹吃人?
......我们进了宫,若他不放我们两口走,咋办?
夜闯皇宫,那是有老徐作伴,且有心算无心。
但受召入宫,可就不一样了。
“父皇召见有何奇怪?莫忘了,他已知晓你的身份......”
兴国微微偏头,望向窗外繁茂夏境,又道:“我,陪着你们去。有我在,万事无虞~”
口吻淡然,却蕴含着强大的自信。
丁岁安忽然想到......她可是袁神仙的徒弟。
虽然从未有人见过她与人交手,但有这么厉害的老师,总该有两把刷子的吧?
? 第345章、汝当自勉
城西,林家别院,泰合圃。
午后未时,正值一天最炎热的时段。
花木掩映的深宅小楼内,窗缝里却不断渗出森森寒气,遇外间暑热,化作雾气,又迅速消散。
屋内。
徐九溪赤身盘腿坐于榻,周身寒气萦绕,眉心生出一块宛若胭脂痣的菱形龙鳞。
右手拊心,左手指天关......
这便是年初被阿翁所伤后换来的便宜......乘虚诀。
以存想上浮九天、下飞地元之法,沟通天地,排浊积灵。
昭昭雾气中,隐有星光倒垂、虚空生莲之象。
她双额原本只有三指高低的骨朵,如今已有六七寸长短,伴有角杈,通体鲜红,好似珊瑚。
看起来,徐九溪距离她心心念念的化龙已不远了。
未时二刻。
徐九溪缓吐一口浊气,徐徐收功。
闭合的六识刚一打开,便听外间邈邈传入软儿和朝颜的叽叽喳喳的声音。
徐九溪隐去眉心龙鳞、额上双角,穿衣下床......
推开西侧纱窗,盛夏热浪扑面而来。
两女的对话瞬间清晰起来。
“软儿,你怎么这么笨呀!”
“......”
“蹬腿呀!你和我抢被子时不能挺能蹬的么?现在怎么比秤砣还沉......”
小狐狸怕热,夏日最是难熬。
去年时,丁岁安便在泰合圃后宅挖了口池塘......不是那种种莲养鱼的景观池塘,而是专门供人戏水的池塘。
打那后,朝颜几乎整日泡在池子里。
今年入夏后,她但凡有空,就跑来戏水。
而与她焦不离孟的软儿,在戏水一道上显然没什么天赋,朝颜教了她快两个夏天了,至今还完全掌握凫水的法子。
以徐九溪的高处视角看下去,朝颜因一直教不会小姐妹,气呼呼的拍着水面,软儿怯生生的扒着池沿,睫毛挂满水珠,表情委屈。
戏水嘛,穿衣自然轻便。
两人曾趁林寒酥不在的时候,偷偷钻进后者闺房,研究过‘大人’的小衣。
此刻穿在身上的,便是那种带有系带、极省布料,的半透纱织小衣。
经水一浸,半透几乎变作了全透,紧紧贴着曲线玲珑的身体。
波光漾过朝颜纤秣腰肢,水珠顺着软儿微颤的肩线滚落。
令人炫目,却也格外养眼。
“朝颜~”
“嗯?”
“你别盯着我看呀!”
池塘里,软儿察觉到朝颜一再扫量自己的胸脯,下意识抬臂护了胸,身子往水里缩了缩。
好似遇到了恶少的小娘子,楚楚可怜。
朝颜见状,却更有劲了,伸指在她胸口戳了一下,哈哈笑道:“本公子不但要看,还碰了!你又能如何!”
软儿抬手反击,却被朝颜伸手挡开。
两人就此在池内嘻嘻哈哈闹了起来。
昨晚夜探皇宫,徐九溪听丁岁安原原本本讲述了丽正殿之事以后,心情颇为阴郁......此刻看到两小只嬉闹,心情竟变得好了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她本不该有那种情绪。
以人血食这种事,她又不是没干过......余睿妍就差点被她折腾死。
可得知丁岁安讲述吴帝吞噬子嗣以延寿,却还是生出些不适。
徐九溪摇了摇头,准备下楼逗逗两小只。
这时,却瞧见张嫲嫲匆匆走了进来。
这处园子,平日里泰合圃的下人都不允入内,除了张嫲嫲这位跟了林寒酥二十多年、早年在金台寺立过功的旧人。
“张嫲嫲~”
徐九溪趴在窗口,远远朝着尚未走到楼前的张嫲嫲招呼了一声。
张嫲嫲闻声,抬头一瞧,不由加快了脚步.......好似是专门为了找她而来。
少倾,她行至楼下,躬身一礼后,仰头低声道:“徐娘子,太翁来了,要见你。”
“哦?”
徐九溪很是惊讶。
一来,惊讶于神出鬼没已消失许久的阿翁竟然找到了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