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丰民却摇了摇头,“彼时大夏虽亡,但人族大能多如过江之卿,而妖族繁衍艰难,它们却能为祸人间百年,你就不觉着奇怪?”
“......”
难道在南昭皇城中看的史书,也经过了加工?
见他不说话,袁丰民给了几息思考时间,这才望着稻田,轻声道:“夏失其鹿,天下共逐。各地军将纷纷割据自立,可连年厮杀逐渐断了春耕秋收,军中存粮见底......”
他看向稻田的目光变得空洞、痛苦起来,“便纷纷设立‘宰牲务’,建‘舂磨砦’。将掳来流民,老弱妇幼为靡、充作军粮,青壮充卒......待妖族觊觎,天下早已是千里坟场~”
“史书上说......”
丁岁安惊疑不定,‘宰牲务、舂磨砦’这些东西,他在史书里看到过,但说的都是妖族噬人的手段,怎么在袁丰民嘴里,成了人族自相吞噬了。
袁丰民却没等他说完,便道:“史书上当然不会如实记载,妖族虽后来也做过这等恶事,却不代表人族没做过,就连那宰牲务、舂磨砦的名字,它们都是照搬的人族。”
说罢,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似在讥讽自己、也似在讥讽同族,“人呐,要脸!这等惨绝人寰的恶事,不好意思认,都甩给妖族多好~”
丁岁安再度沉默下来。
在南昭看《宁朝秘史》时,是他一人独阅,好歹有消化信息的时间。
但今日......袁丰民一波又一波颠覆以前认知的信息,让人有点懵。
那边,袁丰民稍稍停顿半刻,已继续道:“小子,我且问你,以你之见,什么对百姓最重要?”
“吃饱饭?”
丁岁安瞧了一眼稻田,袁丰民斩钉截铁道:“不对,再说。”
“安稳?”
“秩序!”
袁丰民换了个意思差不多、却更有力量的词汇,“是秩序!若人人皆龙,万法争鸣,第一个崩塌的就是秩序......我儒教虽不尽美,却一直努力为世间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秩序。就如眼前田埂,划出畦垄、引水导流,让万苗各安其位。纵然门阀仍享膏腴之地,可至少让九成百姓知道春天该播种,秋后该纳多少粮。这秩序......虽不公,却能活人无数”
秩序和类似思想解放的万法争鸣到底哪个更重要?
若是以前,丁岁安大概率会觉着是后者。
但现在......虽明明知道袁丰民是在为儒教正名,可一时还想不到什么反驳的角度。
毕竟,仅仅七十多年前,大吴这片土地上还是近似人间炼狱的存在。
有些类似他前世历史中的大宋......经历了五代十国的恐怖,所有人都对秩序充满了渴望。
乱极思治,儒家以‘天理纲常’为经纬,将士农工商织入秩序大网。
后世尽可对儒家的保守批判,但对于当时而言,却是一个自上而下的共识。
丁岁安沉吟许久,忽道:“师公,在您所言的秩序中,就没有法子让百姓过得舒服些么?”
从坐在田埂上开始辩经,就始终一脸严肃的袁丰民,闻言忽然堆起满脸皱纹笑了起来,他望着稻浪,舒心道:“就指望它们了啊~若亩产四百多斤的稻子能推广,既能满足朝廷税赋,又可使百姓家有余粮......日子,总能好起来吧。”
一听这个,丁岁安却撇了撇嘴,低声道:“如今国朝良田,半数归于官员、世家,便是推广开,他们也有法子将税赋转嫁于自耕农头上,到时只怕农人还是留不了几颗粮食~”
“呵呵~”
袁丰民却笑了笑,突兀道:“不是有你么?”
“我?”
“嗯,你晓得......我为何今日和你讲这么多么?”
“呵呵,自然是看我为人正直、刚正不阿了。”
“浑小子!”
袁丰民笑骂一声,悠悠道:“因为你在怀荒府均田、又暂停了田地买卖......此法,兴许值得一试。”
“师公!那是权宜之计,你可别让我得罪人啊!”
丁岁安连忙否认。
不管他心里咋想,但以现在的实力,如果让天下世家知晓他有均田、不许易手买卖的打算,肯定没好下场。
强横如鄂王岳武穆在淮南搞这一套,都抵挡不住地主的联手反击......更何况他了。
所以得咬死,一切都是为了南疆稳定的‘权宜之计’。
瞧他那一丝紧张模样,袁丰民哈哈一笑,“师公说了嘛,是‘暂停’,又没说你要全国推行。”
眼见气氛差不多了,丁岁安试探道:“师公,我阿翁想见您一面,您也知晓,他进不来天中......”
“牵驴来~”
“嗯?”
丁岁安一脸迷茫,袁丰民从田埂上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你不是说让我出城见你阿翁么?”
“哦,好~”
本以为会费一番口舌,却没想到,竟这般顺利。
“师公不需换身衣服么?”
“有什么好换的?他经常也是一副农人打扮~”
袁丰民倒是雷厉风行,说走就走。
两人一驴一马,一前一后出了钦天监。
出了天中西门,丁岁安又凑了上来......儒教在大吴已被封禁四十余年,早无公开传播,他对儒教知之甚少。
方才听袁丰民一番讲述,他不免有几分好奇,便主动问道:“师公,儒教既然能成为一时显学,肯定有些厉害本领吧?”
“自然是有些本领的。”
“师公能否讲讲?”
“你对儒教知道哪些?”
“当初在南昭时,曾听南昭国师周先生讲过......”
丁岁安想了想,接着道:“他讲过,儒教八境,第四境照微.....微言大义、见微知著、明察秋毫,可窥破妖邪幻形。妖教曾经那句‘无明蔽心,骸骨现形’的勘妖真言,便是剽窃了儒教真言,以遮掩他们的‘摄形控魂’邪术。”
“嗯,不错,还有呢?”
“第五境观像境.....观物取象、格物致知,观察世间万物,譬如植物生长、动物习性,参悟自己的本事。返春令便是从春回大地、植物复苏的过程中参悟而来。妖教将‘嫁厄移殃’邪术伪装成返春令......”
“你还知道哪些?”
“别的就不知道了,观像境之上,还有哪些境界?”
“观像之上,为立说。”
“立说?何解?”
“所谓立说,便是以自身学问成一方规矩。譬如‘此间无铁’,自身领域内,便无人可使用兵刃;又譬如‘此间无罡’,周身领域内,武人便无法调动罡气~”
我擦,这个厉害啊!
怪不得当年儒教能稳压武人一头。
紧接着,丁岁安又忍不住想......若能开发出个‘此间无嗣’会怎样?
是不是就有了避孕作用?
羊肠,不舒服嘛......
“你在想什么呢?”
袁丰民忽然转头问道。
“呃,没,没想啥。”
二十几的人了,丁岁安竟被问的不好意思了一瞬,他随即又道:“那立说境之上呢?”
“立说之上,为教化境。”
这回没等丁岁安问,他已主动解释道:“教化境,教化万民,以德为绳、以礼润心。譬如官员当爱民如子、男子护妻、妻子敬夫、子女孝顺,人人各守其分,各安其位。待万民同心,凝聚共识,便是天下大同之时......”
他说到此处,眼中竟也泛起兴奋微光,似乎看到炊烟袅袅、童叟相携的盛世景象。
但油盐不进的丁岁安显然未被这种过于理想化的说法打动,他只觉这个境界太过虚幻,还不如立说境提升战力来的明显,便继续追问道:“那教化之上呢?”
袁丰民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因丁岁安没有和他一同沉浸在‘天下大同’的画面中而不满,只道:“教化之上,是为儒教第八境的化圣境......”
说罢,自己一叹,又补充道:“化圣境,天下儒生梦寐以求。”
“此境......又有些什么本事?”
“化圣境,神魂一缕、泽披万世......”
“哦......”
不用袁丰民解释,丁岁安大概也懂了......所谓神魂一缕、泽披万世,就是像孔夫子那种呗。
万世师表,读书人的终究追求。
但......不怪咱功利啊,听起来依旧好像没有什么战力提升。
毕竟,皇城里还有个准备吃他的老怪物,一切以实用为主也是没办法的事。
“师公,您如今在什么境界?”
“呵呵~”
袁丰民斜坐毛驴,抬手捋须,淡淡道:“老夫,身在教化境.....”
哟,您都教化境了啊?
也没见您能教化万民、让万民同心啊!
并且‘教化、化圣’听起来也不屌,丁岁安索性再往回问起了立说境,“师公,方才您说立说境可自成领域,您领域内的神通是什么?”
“老夫立说领域,唤作‘此间有雨’~”
“此间......有雨?噗嗤~”
丁岁安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是,您老人家方才说了那么多比较牛批的领域,什么此间无铁、什么此间无罡......这些一听就很厉害,您怎么就修了一个此间有雨啊!
丁岁安没憋住的笑声,终于让袁丰民不爽了。
“混账小子!你笑什么!正统四十八年惊蛰春雷,若非师公帮你,你炸个鸟的天道宫!”
你看,你看,他真的破防了!
堂堂袁神仙,都骂脏话了!
可丁岁安随即意识到‘正统四十八年惊蛰春雷’是指什么了,不由惊讶道:“师公......惊蛰当晚那场雷雨,是您以立说领域为小子请来的?”
“少自作多情!请雨......是为了缓解天中方圆三百里的春旱~”
“......”
丁岁安一怔,看向袁丰民的目光不由肃然起来,“师公,您立说境未修克制武人的领域、却修了此间有雨......是为了农事?”
瞧见丁岁安被自己镇住,袁丰民这才露出一点微爽神色,但口吻却格外悲悯,“农人不易,农时不可误~”
怪不得呢!
怪不得天中所在的畿州,数十年来风调雨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