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正。
丁岁安打马入天中。
因前几日城内动荡,入城检验比平日又严格许多。
光是排队就排了小半时辰......照规矩,入城需查验身份、询问是否在城内过夜、若过夜居于何处。
待轮到他时,门军军卒刚向他伸手讨要身份凭证,坐在旁边吃茶的那名都头恰好扫来一眼,他先是一怔,随后猛地起身,因放下茶杯的动作太急、以致于茶水泼洒到了身上,他也顾不得清理。
两步上前,一把推开拦住丁岁安的那名门军军卒,双手抱拳,大声道:“卑职杜禀见过楚县侯!”
门洞束音,本就大的声音在门洞内反射回荡......正进出城门的百姓、把守军卒全部看了过来。
丁岁安抱拳回礼,意外道:“杜队将免礼,你认得我?”
现在又不是后世电视、手机满天飞的时代,名人样貌,天下皆知。
天中八部禁军数万人,就算丁岁安是个名人,也不至于谁都认得他。
那杜禀却激动道:“回侯爷,卑职是正统四十八年南征大军中的一员......”
他这么说,就不奇怪了。
想必是当初丁岁安从云州城外救回来的战俘之一。
丁岁安回头瞧了一眼已有拥堵迹象的门洞,从怀中摸出了代表身份的铜牌递了过去,笑道:“此处不是叙话之地,请杜队将速速登记,我好入城。”
那杜队将连连摆手,“不必了!不必了!侯爷直接入城即可。”
“诶!如此不妥,规矩是我定下的,我岂能带头不遵?”
丁岁安如今的提调督检职司,包含着原有‘九门巡检’的差事,天中九门皆归其管辖。
见他坚持,那杜禀便依言接过铜牌,快速登记后双手奉还。
“弟兄们辛苦~”
待丁岁安拱手离去,直走出百余步,他若有所觉,回头瞧了一眼,那杜禀依旧站在门洞尽头,对着他保持躬身、双手抱拳的姿势。
丁岁安不免心中感叹......提调天中九门、感其恩情者遍布天中禁军。
这么大的权柄,正常人谁能忍得住想要尝试一下‘大丈夫,生当如此’的诱惑。
若非他已知晓了吴帝真面目,前日吴帝提到‘肖朕、汝当自勉’时,恐怕也会利令智昏。
在兴国一路提拔他的过程中,吴帝始终默许、甚至是配合的态度......难道他就不担心假戏真做?
他必然有更为强大的依仗,才不担心玩脱。
巳时,丁岁安来到皇城西侧的钦天监。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此处,和上回一样,又是独自在空旷的钦天监内找了半天,才在钦天监南侧那片稻田中找到了袁丰民。
袁神仙依旧是一身粗布短褐的老农打扮,丁岁安看见他时,他手里拉着一根长长的绳子,足有二三十丈长短,另一头系在一头驴子身上。
中间是一大片稻田。
随着他口中不断发出‘嗷~嗷~’的赶骡声,他和驴子各扯绳子一端,从稻穗顶部掠过。
可是那驴子似乎不太听话,每走几步,便会停下‘昂昂~’嘶叫,任凭袁丰民发声,却固执的要停下歇息一阵。
一时间,神仙的‘嗷~嗷~’驱赶声,和驴子的‘昂~昂~’声此起彼伏,好生热闹。
丁岁安看得忍俊不禁,远远吆喝道:“师公,你怎么和犟驴坳上了?”
他喊‘师公’是随着兴国喊的......咱今天来的任务便是请袁神仙去泰合圃和阿翁见面,但人家那身份地位,可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丫鬟小厮,所以咱态度得摆端正。
袁丰民闻声,瞧见是丁岁安,他未露出任何意外和惊奇的神色,却道:“去,你去当驴。”
“啊?”
当驴?
昨晚刚当过啊!
怎么又当......
“你去把那头的绳子解了,和我一起赶粉.....”
袁丰民这是抓到免费劳力了啊,毫不客气的吩咐道。
丁岁安大概看明白了怎么回事,他也不啰嗦,卷起袖管、裤腿,将林寒酥让人做给他的皂面短靴脱了,一脚深一脚浅赶到稻田那头,解了驴子身上的绳子,自己握在了手中,“师公,怎弄?”
“和我一起走,注意绳子不要太高,从稻子顶端扫过就好~”
“好咧~”
“走!”
袁丰民隔着稻田,一声令下,两人各执绳子一端,弓着腰从稻穗上扫过。
晨午日光下,成片稻田随着绳线伏地、再弹起,荡开一道道流动的青黄波浪。
生动、活泼,似乎蕴含着无穷生机。
丁岁安来请人,一句话没说,先被袁神仙拉着干了半晌农活。
直到午时初,老头儿才发话休息。
两人并排坐在地头树荫下的田埂上,袁丰民望着随风起伏的稻谷,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随手递来一只陶壶,又自古摸出一块干粮,一块块掰开放进了嘴里,细嚼慢咽。
丁岁安咕咚咚灌了几口,转头一瞧他吃的怡然自得,不由道:“师公,我好歹帮你干了半天活儿,吃的都不分一口啊?”
“你吃的惯?”
说话间,他将手里剩下的半块干饼递了过来,另一只手仔细的将散落在衣襟上那一星一星的饼渣捏起,小心捺进了嘴里。
“算了,您老这么仔细,我还是别吃您的饼了。”
丁岁安说不吃,袁丰民也丝毫没再推让。
这老头儿,真抠!
“师公,我阿翁想见一见您~”
丁岁安趁机说起了正事。
可袁丰民却依旧笑眯眯的望着如浪稻田,答非所问道:“小子,你猜猜这稻子一亩能产多少稻谷?”
丁岁安耐着性子,随口道:“三百斤?”
大吴上好水田,一亩也就二百多斤的产量,看在袁丰民如此精心的照料下,他顶格说了个三百斤。
袁丰民却笑着摇摇头,“少说四百五十斤以上!”
“啊?”
丁岁安错愕,转头看向袁丰民,见他很是认真,不由怀疑道:“您老,不是在吹牛吧?”
“吹什么牛!”
大概说到了他最为看重的专业问题,袁丰民瞪眼道:“你懂什么!这稻子......”他抬手指向面前稻田,“是老夫从交州寻来的雌株,天生不结籽,那边更高大些的,是老夫挑选的雄株......老夫试了二十七年,才配出了这一田!”
说到此处,这位接地气的钦天监监正也微微激动起来,“等收了这茬,明年在折北河两岸试试,若能成......”
“师公原来是在搞杂交水稻啊!”
丁岁安脱口而出......咱虽不懂,但知道另一世的袁爷爷啊!
一旁,袁丰民闻声一怔,嘀咕了两遍‘交杂水稻’,随即一拍大腿,“就是这个意思!”随即疑惑道:“你还懂这些?”
“呵呵,略懂~”
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丁岁安谦虚一句,紧接一指那早已溜达到了远处的偷懒毛驴,“好比北地健马,配本地驴子,生下的骡子既耐长途又能负重。想必师公这杂交稻子,也是雌雄长处,育出新种。”
“再说说~”
袁丰民两眼放光,几声催促道:“继续说。”
丁岁安懂的差不多就这么多了,便做了总结性发言,“但有失必有得,骡子不能生育,只怕这杂交水稻也不能留种吧?”
“正是如此!你有什么办法!”
“我......没办法。只是讲这个道理......”
“你怎么懂得农事?”
“天下万物,道理相通......”
丁岁安想了想,接着道:“驴马生骡是血脉融合,稻谷杂交是穗实相济......推及人世,譬如人、妖两族相互学习,取长补短,才可窥见天道。又如学问......融百家精要,不独一家学问为至理,随世道变迁而不断吸纳新的学问,包容并蓄,方可万流归海~”
袁丰民面上显出一抹奇怪表情,他定定看了丁岁安两息,忽地一叹,萧索道:“你是在指责老夫,当年我儒教背叛你家先祖?”
丁岁安一愣,他还真没这个意思啊,这老头儿怎么就想到这方面了?
但他沉吟片刻后,却道:“师公,能否给晚辈讲讲,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 第350章、此间有雨、一步百里
灼热夏风拂过,稻浪沙沙作响。
“......宁后为重阴狐族,有违圣贤教义。当今......”袁丰民没有说出‘圣上’两字,只往东侧皇城看了一眼,“起事时,以‘正人伦、立人族后’为旗,秘联六王、世家,彼时他曾言,冰鉴只为让陛下另立新后,我儒教遂默许。孰料......宁帝竟于宫变中身死道消.....”
“他还勾连了妖教,师公怎么没算上?”
袁丰民应该不是忘了,而是刻意没提。
果然,他稍显尴尬的一笑。
丁岁安却觉着他这番看似坦诚的话,并没有说出实情,便道:“师公,儒教讲有教无类,恐怕宁后的身份并不是儒教袖手旁观的真正原因吧?”
不待他吭声,丁岁安已继续道:“恐怕他欲破门阀壅塞,令百姓、妖族人人可圣,人人皆龙,打破庶贵藩篱,才是儒教舍他而去的真正原因吧?”
以丁岁安对儒教中人的了解,他们个个能说会道,无理辩三分。
他就等着和袁丰民辩上一番,却不料,后者竟没有第一时间否认丁岁安的指控,反而沉默良久后,忽地悠悠一叹,反问道:“你觉着,人人可圣、人人皆龙,果真好么?”
“有什么不好的?”
丁岁安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袁丰民却同样不假思索道:“人人成圣,世上便会有诞生无数种学问。”
“学问多了不好么?”
“不好!你需知,学问求索、最后皆归于治国理念!百家争鸣,看似繁盛,实则理念拉扯如万龙夺珠,天下必将征伐不休,永无宁日。诸子百国、三百年征战,前车之鉴!”
袁丰民所说的诸子百国、三百年征战,是指宁朝上一个大一统的大夏立国之前......天下百国,有的信兼爱,有的信攻伐,有的信律法。
总之三百年混沌,史书煌煌,名将辈出、诸子立说。
但隐藏在史书中、被一笔带过的,却是普通百姓‘沃野尽成白骨地,千里不闻鸡犬声’的惨烈下场。
待大夏皇帝一统天下时,人口已锐减七成......中原三州千里难见活人。
此后休养生息百年,人口才勉强恢复。
袁丰民已继续道:“再说人人皆龙......你当宁帝立国前七族十三国是怎么来的?”
这又是一段黑暗历史。
大夏和大宁中间隔了二百年,这二百年又差一点让人族灭种。
丁岁安在南昭皇城中看过这一段历史,非常有信心道:“自然是妖族祸乱人间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