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妧不由自主低头看了看自己,比起姨母,自己就是个干瘦丫头。
以前,她只因家世出身自卑过,但今日,却首次因为身材、气度而生出了自伤自艾。
但以往,她也从来没有把自己和小姨母放在一起比较过......
“走,回房坐~”
那厢,林寒酥一左一右牵了姜妧、姜轩姐弟俩,走回霁阁。
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的,竟没想起招呼林扶摇。
林扶摇落后众人几步,身边只有二妹,待林寒酥牵着姐弟俩走进屋内,前者便忍不住了,又屈又恼道:“二妹,你听到了么?她......她方才唤我林氏!”
林霡霂无奈的白了她一眼,低声道:“你先喊小妹郡主,人家顺着你还不行么?”
“你......我......她......”
林扶摇吭哧半天,也没组织好一句话来,反倒是林霡霂又低声劝道:“今日是丁家前来下聘的大喜日子,依小妹那脾气,你给她添堵,她岂会忍着?要我说,你还没妧儿晓得道理。”
原本想拉帮手,此刻见二妹也不帮自己,林扶摇不由更觉委屈,“我没你和小妹命好......你家李大人近几年官运亨通;寒酥自己也被封了郡主。我原本还指望妧儿觅得好夫婿,一辈子不再受我这样的苦,谁晓得......”
见大姐心结始终未解,林霡霂索性不进霁阁了,拉着她走到院内小亭,在临水的美人靠上坐了下来。
“大姐,不是妧儿的,你便是不服气也不争不来~”
林霡霂稍显严肃,林扶摇正要说些什么,前者已摆手阻止,继续道:“我且问你,你第一回见楚县侯,是什么时候?”
“是......”
林扶摇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某个冬日午后,阳光斜映厅堂,那俊逸少年伏案教导妧儿的画面,怔了片刻后才道:“是正统十七年冬......”
“好,那时你能看上楚县侯做你女婿么?”
“有何不能,那时我便觉着楚县侯......”
林扶摇张开便来,但林霡霂似笑非笑、好像完全看透一切的眼神,让她缓缓住了嘴,沉默两息才嘴硬道:“我那时便觉着他不错,只不过尚是一名小小什长,自然不敢让妧儿嫁去跟着受苦。但后来......”
“后来楚县侯青云直上,你才下定决心?”
林霡霂替她说出了口,林扶摇倒也不觉有何不妥,只道:“我难道有错么?你也是有孩子的,谁不想自家孩儿觅得一门好姻缘,风风光光过一辈子?”
“你看,打一开始你就败了。”
“什么意思?”
林扶摇稍显迷茫,林霡霂却偏头往霁阁看了一眼,随后轻叹一声,小声道:“正统四十八年,有回夫君的同僚看上了楚县侯,请我们夫妇代为做媒,当时我便找上了寒酥,想着楚县侯曾在她府上听差、若请寒酥在中间说和,好事易成。却不料......”
说到此处,林霡霂露出一抹自嘲似得微笑,“不料,寒酥竟向我小小发了一场脾气。”
“你是说,他们......”
林扶摇震惊的看着林霡霂,后者轻轻点了点头,“刚开始我还没往别处想,毕竟......当年楚县侯还是位小都头,寒酥虽寡居,却是堂堂国朝一品王妃、又得了殿下青睐,入公主府做女丞。既尊又贵......”
林霡霂拍了拍大姐的手背,继续道:“试想,大姐若是男郎,在你微末时,不理双方巨大差距、倾心于你,扶你助你,又经数年等候......你会怎样?小妹看见的,可不是如今冠盖满京华的楚县侯,我猜,楚县侯在王府听差时,便与小妹......”
接下来的话,她没说下去。
因为这会涉及到一个严重的伦理问题......毕竟她也不能确定,两人有私时,兰阳王到底死没死。
总之,林霡霂是想告诉大姐,小妹自己挑的人,从对方还是位名不见经传的小郎君时便已倾心相助。
后来,丁岁安所谓破墙开门、追求小妹,不过是为了保全她名声的戏码罢了。
林扶摇默默无语,林霡霂趁机又道:“事已至此,大姐便不要纠结此事了.......如今轩儿极为可能被立为世子,妧儿身份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天中青年才俊尽可由大姐挑选。妧儿如今已双十年华,你早日为她说门亲事,她才好忘却这段孽缘......”
原本听了二妹劝解半天,林扶摇心结有所松动,可一听到她提起女儿,林扶摇不由又红了眼,持帕抹泪道:“你道我没试过么?自打去年知晓了楚县侯和小妹之事,这一年来,我给她寻了多少才俊子弟,她却一律不见。我若说的急了,她便说要去庙里做姑子......”
“......”
林霡霂不由沉默。
品貌兼具的男子好寻,但心结难解啊。
她刚开始以为心结在大姐这边,如今才晓得,心结却是在甥女这边。
林扶摇落了几滴泪,心情愈加郁结,只低泣道:“我妧儿这辈子,要被楚县侯害苦了......”
......
午时初,前宅。
二进厅堂前的空地上,摆满了各色礼品。
五匹黑色、外加五品浅红帛布,叫做玄纁束帛。
托盘内一对油亮鹿皮,叫做俪皮。
这两样,是最正统、最核心的聘礼。
除此外,还有穿成串的铜钱,黄灿灿的金锭;丝绸、布匹以及钗、镯、簪......
这代表了聘金。
最后,便是些酒、茶、喜饼、大雁等等。
老丁是头回操持这种事,可谓一窍不通,之所以能准备的妥当,多亏礼部官员在府里悉心指导了两日。
丁、林两家小儿皆有爵位在身,两人结合便不单单是两家的事了。
一切婚礼流程,都要照规矩来。
但想让丁岁安遵守规矩,挺难......
就像今日下聘,简单点媒人到场便可,想要表达南方重视的话,南方父亲到场已是极限。
可半个月后即将成为新郎官的丁岁安却偏偏也跟着老爹来了。
不合规矩。
“呵呵,你们聊,你们聊哈......我去后头找兰阳郡主~”
更不合规矩了。
一众娘家人哪见过这般猴急的新郎.......当下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些个男女,成婚前甚至一面都没见过。
他倒好,当着人家女方众多长辈的面,直接要去后宅找新娘。
更可笑的是,还拙劣的用了‘兰阳郡主’的称呼,好似这么一喊,两人就不那么熟悉了一般。
老丁觉着儿子很丢人......堂堂怀丰郡公、从来不会低头的汉子,在林家众多长辈愕然的注视下,羞愧的低下了头,靴内脚趾,纠结的扣做一团。
好在林大富是个开明的,冲着丁岁安早已窜出十余步的背影道:“你去吧,老夫同意了。”
丁岁安此时刚好转过墙角,只听墙外传来一道惫懒回答:“谢伯父应允~”
嗯,楚县侯还是守规矩的,你看,新娘父亲同意了,他才去的。
“哈哈~”
今日猪脚林大富尬笑两声,环顾众人,强行挽尊道:“小女与楚县侯皆为朝廷效命,平日因公务,见过三两回,也勉强称得上相熟。咱们就不必拘泥这些虚礼了,哈哈......”
“哈哈~”
最先配合他的是老丁,连忙跟着尬笑两声,“对对对,不必拘于虚礼了。”
厅堂内随即齐齐一阵尬笑。
......
说回霁阁那边。
趁着林寒酥丈量体型、裁布做新衣之时,姜妧悄悄走出霁阁,打算在园子里随意转转透口气。
转过月洞门,走在青石小径上,忽听一阵稍显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刻,眸中忽地映出那道熟悉、却又稍稍有了点陌生的身影。
丁岁安也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姜妧,两人齐齐一怔。
相隔丈余,各自顿住脚步。
正午日光穿过竹影,斑驳落于两人肩头......
姜妧忽地想起,正统四十八年夏,丁岁安忽然跑到律院去找她......那日,他也穿了一袭青衫、同样日光炙热、同样的树荫斑驳。
她无端一阵心酸委屈,嘴巴不受控制般的一扁、眼窝发烫。
她赶紧转身,想要在眼泪落下以前逃走。
可跑出几步,她又忽然停了下来,背对丁岁安......
丁岁安见状,开口道:“妧儿,你......”
‘怎么在这儿’这几个字尚未说出口,姜妧已抢先道:“兄长~”
“嗯?”
“你......”
声音一哽,紧接便是三两息的沉默。
微风轻抚,竹影婆娑。
“兄长,正统四十八年七月十四,你去律院寻我那日......”
姜妧微颤的声音里是强压下去的复杂情愫,至今,她都以为那天丁岁安要向她表白,她却畏于母亲之命,在丁岁安开口前委婉拒绝、堵住了他的嘴巴。
所以,她想问个明白,“那日若妧儿违背母亲之命,答应了兄长,你......你会带我走么?”
啊?
正统四十八年七月十四,去律院寻她?
都过去两年了,谁还记得那天发生了啥啊?
难道自己当时说了些什么?
“带你......走?”
丁岁安这么一问,姜妧猛地转过身来。
日光下,那张清丽小脸上早已爬满蜿蜒泪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却又带了一丝勇敢,薄薄的嘴唇微微颤抖,“对,带我走,离开天中、离开大吴,我们寻个山、寻个岛......再也不回来了,妧儿......悔了。”
说罢,大颗大颗的泪珠滚将下来。
? 第353章、留的爹娘在,不怕没后代
七月初十。
傍晚一场急雨,非但没有消减酷热暑气,反而水汽蒸腾,将天中变作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戌时,楚县侯府后宅。
畏热的朝颜浑身赤条条,只披了件纱衣,边摇着蒲扇边道:“妧儿为何那般奇怪?好端端的忽然要拜入你们璇玑宫门下入山修行......”
“我也不晓得~”
软儿可没朝颜那般豪迈,虽说也穿了轻薄夏衣,但该遮挡的地方都遮挡着。
今日,两人结伴去探望小伙伴姜妧,才突然得知她已通过守一观主持碧虚真人引荐,要拜入璇玑宫修行,下月便要动身离京。
“相公,你晓不晓得妧儿为何要入山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