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洋洋趴在桌子上的朝颜转头问向丁岁安,后者却拿着一张写满七月十八婚宴宾客的名单,正在出神。
“相公?”
朝颜一耸身子,伸出小手在丁岁安脸上晃了晃。
“呃?”
丁岁安回神,看了朝颜一眼,却也顾不上回答她的问题,拿着宾客名单匆匆走了出来。
一路穿廊过院,来到前宅老丁所居的院落。
院内却黑灯瞎火,不见人影。
丁岁安索性在黑漆漆的屋里坐了下来。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时辰。
亥时初,骤雨又来。
黑暗中,丁岁安闭目静坐,噼里啪啦的雨声中,一串踏水脚步声由远及近......他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少倾,门外响起几道跺脚、抖动蓑衣的声响,随后房门开启。
老丁素来爱清静,他住的这处院子没有一名下人。
是以,当丁岁安喊出那声“爹~”之后,老丁明显被吓了一跳,回头瞧见黑暗中的人影,边拿出火折子点上蜡烛边道:“你不在你那院子里待着,好端端跑来我这里吓人干啥!”
烛光亮起,身上还残留些许水汽的老丁,在丁岁安对面坐了。
父子俩互相打量一番,丁岁安鼻翼抽动,嗅了几下,狐疑目光变作了然,“偷偷去公主府了?”
“......”
嘿,你猜怎么着,老丁竟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句,问的羞赧了一瞬,随后他低咳一声,狡辩道:“并非‘偷偷’!”
随便吧,偷偷也好、光明正大也好,这些不重要,丁岁安将那份宾客名单放在桌上,缓缓推到了老丁面前,“爹,这是今日傍晚公主府送来的婚礼当晚的名单,你应该已提前看过了吧。”
丁烈神色郑重起来,只略微扫过一眼,便道:“嗯,我看过了。”
“你们准备七月十八当晚动手?”
丁岁安语调平静的说出这句石破天惊的话,丁烈思索了一息,点头道:“是~”
“为何不与我商量?”
事到如今,无论谁搞老皇帝,丁岁安都会帮帮场子。
但让他不爽的是,如此重大的事、且又和他密切相关,老丁与兴国却好像完全没有和他商议的打算。
“我打算今晚和你说~”
对于老丁的辩解,丁岁安保持了一定怀疑,老丁见状,反问道:“你如何察觉出来的?”
“前几日......袁监正和阿翁见了一面,袁监正答应七月十八那日会蔽掉正气壁大阵。当时我已有所怀疑......”
丁岁安说着,又用指节叩了叩那张宾客名单,“今日看了宾客单子,才终于确定。”
宾客名单足足有百余人,说起来以丁家父子一门两爵的声势,这点人倒也不算多。
但藏在其中的细节......
譬如,宾客中有腾龙军指挥使卢自鸿......此人,原是安平郡王陈端一系,后陈端谋逆一事中他悬崖勒马,倒向兴国公主,事后由翼虎军指挥使调任腾龙军指挥使。
看起来,他如今是公主门下走狗,实则上,他远未进入核心圈子。
除了他,还有玄龟军指挥使陈翰泰,这位同样出身公主府侍卫,既是老丁的旧部、也曾是被丁岁安从南昭救回的一员,以他和丁家的关系,婚礼当晚他怎都该到场道贺。
偏偏宾客名单上没有他......此事不用打听,也能猜到原因,无非是那晚他当值,脱不开身。
而代表玄龟军道贺的,反而是副指挥使任经纬......任经纬是玄龟军旧人,素来和各方没有交道,立场不明。
但十八日那晚他只要不在玄龟军,陈翰泰就彻底没了掣肘。
总之,这份宾客名单看似杂乱,实则......禁军中非公主府嫡系、或立场可疑的,当晚几乎全部在场。
反而像是陈翰泰、何大海、胡应付等一众铁杆,当晚皆因当值,无法到场。
说白了,七月十八夜,整个天中城防尽在兴国和老丁手里。
再有阿翁入城......
“爹,你以前老说功名无用、淡泊存真......这回,咋突然要玩这么大的?”
丁岁安很好奇......老丁大约是去年才开始有了转变,有变化正常,但他的转变太过突然。
他望着烛火怔片刻,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我知道?我知道什么?”
“知道.....”
老丁不由自主往西窗看了一眼,那是皇城的方向,“知道了吴帝以子嗣后辈为血食一事。”
“哦~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改变了主意?”
“不然呢?”
老丁没好气的瞧了丁岁安一眼,天经地义道:“他要食吾儿,我自然要与他拼命!”
丁岁安暂时无嗣,却不妨碍他能感受到老丁那舐犊深情。
大约,父母于子女的感情是这世上最纯粹、最不功利的感情了,它不似男女情爱需要回应;也不似友人之交衡量利弊得失。
就像老丁,甘愿为儿子隐姓埋名半辈子;像兴国,小心翼翼、处心积虑为儿子谋划多年。
丁岁安甚至想到了当初兰阳王府的吴氏......
唯独吴帝这个老怪物,将儿孙后辈当做了零嘴。
“爹,咱们有几成胜算?”
既然话已说开,丁岁安索性与老丁大方探讨起来,后者稍加思索,便道:“我同翰泰他们控制外城,由你阿翁入城直取皇帝首级。对外,由你......”
说到此处,他抬眼看了儿子一眼,不大自然道:“对外,由你母亲宣称龙卫军作乱,稳住其余诸军。胜算......有七成吧。”
这七成胜算,大部分建立在阿翁那鬼神莫测的本领上。
老丁顿了顿,又继续道:“我与你母亲分析,每折损一名皇嗣,皇帝便会安稳一段时间,长则年余、短则六月......他近来应当没有血食的急切需求。咱们偏要在他觉着最安稳的时候动手,才可攻其不备。若拖延下去,绞在你颈上的绳索会越来越紧。”
这点,丁岁安倒是十分认同。
继续等下去,就只能跟着吴帝的节奏,永远被动。
不如直接摊牌,搏上一搏。
“只是......要波及你们的大喜日子了。”
老丁稍显歉意的讲了这么一句......趁着婚宴起事,可将那些不安定因素一网打尽、暂时看管。
还可借此掩饰,在不经历大规模人员调动的情况下掌控天中城防。
这个时间窗口只有一晚。
但用脚趾头想也晓得,婚礼当晚会有多‘热闹’。
丁岁安听了,却是一笑,“都什么时候了,哪里还顾得了这些。爹,到时我做些什么?”
“你?你留在府里陪宾客吃酒,莫让旁人看出异样。”
“......”
丁岁安想了想,却没表示异议,反而认真的问道:“爹,如果事败呢?”
此时此刻,这只是一个稍显尖锐的问题,但再过几天,这个问题有可能变成一个十分惨烈、可怕的结局。
然而老丁却没有显露任何不安、恐惧的神色,好似早已设想过所有结局,他只平静的看着儿子,轻声道:“若事败,你便跟着你母亲逃,她有法子带你离开天中。到时,你去南昭,你阿翁已帮你选好退路。你更不要想着复仇之类,隐姓埋名过上一辈子就好。”
丁岁安目光下视,良久后,忽而笑道:“我逃,不如你和......不如你和母亲逃。”
老丁微微一怔,随即摆摆手,好似浑不在意道:“我已活了半辈子,够本了。”眼瞧丁岁安要说什么,他抢先道:“你先别吭声,听我说......你阿翁养育、教导我二十载,他这辈子......”
老丁的声音愈发轻缓起来,“他这辈子,身负家仇国恨,从未真正开心过一日,我身为人子,此事是我的责任,却和你无关。此次无论成败,两家仇怨......到此为止。你好好活着,便是爹爹此生最大心愿。”
父子俩就此沉默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丁岁安忽然再度笑了起来,“爹,我仔细想了想,若万一事败,你们逃,还是比我逃好些。”
“为何?”
老丁疑惑问道,丁岁安却咧嘴笑道:“留着爹娘在,不怕没后代。你们......还可以再生啊!”
“兔崽子!”
凝重气氛,因丁岁安这句俏皮话被打破,老丁也不由跟着笑了起来,随后却又低叹道:“憨崽......爹爹这辈子有你就够了。爹爹便是有再多孩儿,那也不是我元夕了......这世上,我的崽,换不得、也替不得。”
“老......”
开口,带了丝震颤,丁岁安缓了口气,才嬉皮笑脸道:“老丁,好端端煽什么情?差点把我说哭了~”
老丁仿似不经意的一揉眼睛,呵呵低笑道:“是你先煽的~”
......
子时。
丁岁安折返后宅,却并没有回到朝颜和软儿的住处,反而去了徐九溪独居的小院。
刚靠近房间,便察觉一股阴寒之气。
老徐又在练功了......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至子时正,周边寒气渐消,才听屋内响起她稍显疲惫的声音,“你在外边作甚?怎不进来?”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欲邀九溪姐姐夜游,不知是否唐突了?”
“~”
屋内先是一静,随后便是‘噗嗤’笑声,“骚包!等我~”
不多时,徐九溪一袭红衣,摇曳出门。
能看出,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她略施了点粉黛。
“去哪儿?”
“去城外?”
“成~”
两人交流的效率格外高,说走便走。
大约子时正二刻,已共乘一骑驶出天中南门。
出了城,信马由缰,漫无目的。
夜半时分,视线范围内再不见旁人,徐九溪索性取下了遮面幂篱,回头一瞧,丁岁安正仰头望向深邃夜空。
她隐约察觉到了点什么,忽地一扭腰身,当即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身,从背对丁岁安的姿势变成了面对他。
只不过......只有腰扭过来了,那双腿依然保持着朝前的正常姿态。
若此时有人看见这诡异一幕,只怕要吓得当场喊出声来。
“丁岁安,你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