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岁安笑着摇了摇头,却道:“方才想起,去年追剿妖教途中,曾在郁州遇到一个祝蜒妖......”
“我记得此事!”
高三郎马上接茬,当初他作为丁岁安的副将,显然对此事记忆深刻,“那妖怪幻作百岁老人,曾被当地视为祥瑞,若非元夕机警,差点被它糊弄过去。”
当初厉百程率军去往了北路,对丁岁安这边的南路军所知不多,不由追问道:“他有何异常之处,让三郎和元夕至今念念不忘。”
这回,不用丁岁安开口,高三郎已主动道:“此妖乐善好施,在乡民中落得好大善名,当时我与元夕......”他看了丁岁安一眼,心有余悸道:“我俩当初还说,这祝蜒妖若无作恶,打算饶他一命呢。结果......”
“结果怎样?”
“结果~”
高三郎侯爷滚动了一下,涩声道:“结果发现这百岁翁竟以自家儿孙为血食,延续寿命~”
堂内一静。
厉百程也下意识的‘嘶’了一声。
妖邪食人,并不算稀奇,但吞噬后代骨血......却还是惊悚了些。
不但是彻底泯灭了人伦,更是对世人那种普遍并且朴素的‘父母爱子’观念产生了极大冲击。
“为何要吞噬儿孙?”
厉百程下意识问道,他那意思是,为啥不吃别人、非要拿自己人下口。
这回,高三郎摇摇头表示不知。
那边,丁岁安稍稍沉吟后道:“兴许,是儿孙身上流淌着与己同源的血脉,神魂皆出一系,更易汲取吧......”
这个解释,倒也符合逻辑。
“怪不得那妖物能活百岁......”
厉百程感叹一句,可他话音刚落,忽然想到了什么......只觉头皮一麻,脊背发凉。
他下意识看向了丁岁安,可后者正端着茶盏、垂目轻吹茶汤上漂浮的茉莉花瓣......神色如常。
好像方才那些话全是无心之言。
厉百程咽了口吐沫,又看向高三郎,像是要确认一下,是不是只有自己生出了方才那种可怕的想法。
高三郎好像也没有往别处想,他正在摇头叹息,似乎是在感慨妖邪那不可以常人度之的诡异可怖。
就在这时,忽听外头响起一道嘹亮喊声,“兄长,兄长~”
那欢愉、轻松的喊声,让屋内迟滞气氛为之一轻。
紧接门外便是胡凑合的恭敬禀报,“侯爷,姜公子来了~”
话音刚落,房门已被不客气的推开。
“哟~”
姜轩见屋里有这么多人,稍稍一愣后,笑容已重新浮现在了脸上,“诸位哥哥都在啊!哈哈......”
“谁和你称兄道弟?”
因为丁岁安的关系,李二美和姜轩也很是熟悉,当即玩笑道:“郡主是你姨母,我们和元夕是结义弟兄!轩弟不要乱了辈份~”
“哈哈哈,哥哥又拿小弟说笑~”
人姜轩脸上不见丝毫难堪,嘻嘻哈哈上前,提了个凳子便在几人身旁坐了。
旁边的高三郎见状,奇怪道:“轩弟,明日郡主出嫁,那边应该同样忙碌才是,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啧!”
姜轩抹了把汗珠,伸手将丁岁安面前的茶水端到嘴边,一饮而尽,这才道:“姨母那边小弟需帮忙,但兄长这边也要来帮忙嘛!不然就厚此薄彼了哇!”
“哈哈~”
李二美被逗的一乐,“你倒是公允,两边不得罪。不过这边没什么好帮忙的,你这小子,不会是为郡主那边前来打探消息的吧?”
“怎会没什么好帮忙的!”
姜轩目光灼灼的望着丁岁安,“兄长,今晚,让小弟给你压床吧!”
“你......”
丁岁安刚一开口,姜轩已起身激动道:“规矩我都懂,压床需一个父母双全、姐弟和睦,却未经秽浊之气侵染、阳气纯净......呵呵”姜轩稍稍羞赧一笑,“俗称童男的美少年,而我,全都符合!”
“噗~”
正在饮茶的李二美一口茶汤喷了出来,怔怔瞧着姜轩瞧了半天,才猛然发出一阵爆笑。
“哈哈哈......”
“二美哥,你笑什么!”
“你,童男?”
“我......我,老子冷面银枪锦玉郎天中最帅仅次兄长排行第二,洁身自好不行么!”
“哈哈哈......”
李二美笑声更大了。
并且,这回不单是他在笑,就连丁岁安和高三郎也跟着笑了起来。
凝重氛围一扫而空。
只有忽然被笑声惊醒的厉百程,茫然四顾后,也不知众人为何大笑,却也挤出一丝笑容。
......
翌日,七月十八。
五行涧下水;冲马煞南;值神青龙。
宜:嫁娶、订盟、迁宅、修造。
忌:入殓、安葬。
寅时,天光未亮,长乐坊楚县侯却早已是灯火通明。
天中素来有‘五更相喜’的说法,也叫做‘赶时辰’。
也就说,迎亲的队伍出发越早,新人婚后越美满。
礼部尚书李秋时一身簇新紫袍,手持一卷泥金红笺立于侯府中庭香案前。
“青鸾引驾出云津,玉宸星动启朱轮。宝扇双开移月影,香车百转接天辰。
夙缘早系赤绳缕,嘉礼今朝凤卜新。莫道仙凡终有隔,此去蓬莱共长春。”
随着他以朗润嗓音念出一首迎亲诗,身系红花、跨坐高马的丁岁安,在一众傧相簇拥下,出府而去。
楚县侯迎娶兰阳郡主一事,早在半个月前已开始预热。
是以此刻虽天色尚暗,但街头巷尾早已挤满了喜欢围观热闹的天中百姓。
“恭贺侯爷~”
“侯爷新婚大吉啊~”
一道道恭贺声中,丁岁安四方作揖。
自有胡将就等人将喜糖抛洒入人群。
至卯时正,赶到兴宁坊岁绵街时,恰好天光大亮。
东方天际,半轮红日,喷薄而出。
挂在天中东侧城头之上。
万丈霞光中,早已在府门等候多时林管家,见迎亲队伍已至,当即提了一口中气,大喝道:“开中门,迎新郎喽~”
? 第355章、列祖列宗在上
林府二进正堂。
林大富一身簇新喜庆锦袍,胖脸上顶着一对黑眼圈,显然昨晚没睡好,但红光满面的脸色,也能证明他此刻的心情。
“......迎新郎~”
听到外间喊声的瞬间,他甚至猛地起身,欲亲自迎接一般。
好在陪他坐在堂内的姜阳弋、李瀚两人赶忙一左一右将他拉住。
“泰山大人,今日不同往日......没有您亲自出迎的道理~”
经李瀚低声提醒,老林似乎才想起自己身份,讪讪一笑道:“我没打算出迎,就是、就是看看~”
话音未落,府门已传来喜乐喧天、爆竹炸响的欢腾声浪。
透过洞开的正门,可见漫天纷扬的彩纸碎金中,一道挺拔红影在傧相簇拥下、正踏着红毡徐步而来。
晨光斜照,将那身喜服映得流光溢彩,连飘动的红绸都镶上了一道晃眼的金边。
待行到门前,丁岁安一撩衣襟,躬身作揖道:“小婿见过泰山大人~”
数年来,这是他对林大富最尊敬的一回。
旁边同样挂了红绸的高三郎、李二美忍不住露出一抹怪笑......大哥变丈人,辈份太乱了。
“诶~诶~”
林大富今日有些手忙脚乱,只顾应声,甚至还抹了两下眼睛,唯独忘了把人请进堂内饮茶。
好在李瀚帮忙招呼,才没把众人晾在院内。
简单叙过话,司仪李秋时笑道:“我与林大人叙话,便让新郎官去郡主闺阁行催妆之礼吧。良缘既定,莫要误了吉时才好~”
“好~好~楚县侯,你们去吧......”
按说,催妆前林大富仗着自己岳父的身份,还可对丁岁安嘱咐、训话一番,但今日他格外乖巧,好似担心自己这六弟女婿会嫌麻烦、拂袖而去了般。
丁岁安与林大富见礼暂别,领着一群傧相乌泱泱的杀向了霁阁。
但气势汹汹的众人连刚走到院门便被拦了下来。
“小姨夫,且慢!”
昨日还腆着个脸要求为丁岁安压床的姜轩,被拒绝后果断选择了叛变,今日叉腰堵在此处,充当起了林寒酥的好外甥、婚礼的拦路人。
叛徒!
别听他‘小姨夫’喊的亲热,但面子却是一点也不给。
“红绸漫卷喜烛烧,新郎心急步如飙。若想叩开闺阁门,且把诚意晾今朝......嘿嘿,小姨夫,对诗对诗!对上了,我自会让路~”
拦门诗、催妆诗这些都是固有流程,丁岁安这边早有准备。
李二美合上扇子,便要吟起那提前准备好的催妆诗。
这时,站在众人身前的丁岁安却瞧见,霁阁二楼打开了一道窗缝,不由微微一笑,抬手拦住了李二美。
“元夕?”
李二美疑惑不解,丁岁安却望着霁阁道:“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