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曹家,死一万人是个数字,死十万人也是个数字。可我们不同……”
何明允摇头:“我们在下面犯点小错,那是人之常情。但被上面知道了,那就是大错,不可原谅了。”
闫文箓见何明允心意已决,只得躬身应道:“……下官明白,这就去传令安排。”
书房内,烛火依旧摇曳,何明允独自立于窗前,身影被拉得悠长,沉默如山。
到底是谁做的?
这布局手段,这干净利落……可绝非寻常一两个灵境就能办到的。
难道与世家有关?
不上报,不代表他不追究!
八十万两白银的亏空,总要有个交代,也总要有人来补这亏空。
……
清晨。
冯詹独自坐在桌前,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得像宿醉未醒。
跑堂的伙计刚送来的早膳摆在面前。
一碗冒着微弱热气的白粥,一碟酱瓜,一碟咸菜。
他拿起调羹,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米粒煮得稀烂,温热尚存,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滋味,如咀嚼木屑。
勉强咽下几口,喉头却阵阵发紧,胃里也泛起不适,只得将调羹“哐当”一声放下。
又是一夜未眠,税银之事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陈守恒陪着李圩坤、李基伟父子走了进来。
原来,数日前,武举郡试便已结束。
李基伟名落孙山,意气风发而来,此刻却难掩沮丧,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李圩坤心中叹息,也不知如何宽慰,便带着他在郡城多盘桓了几日。
既是散心,也存了准备等待陈守业等一众靠山武馆弟子到来。
可弟子到来之后,带来的消息,却让他喜忧参半。
听闻一众弟子卷入假税银案后,他便开始提心吊胆。
不过又听闻女婿陈守业临阵突破灵境,击退强敌,心中涌起了由衷的惊喜。
灵境!
这意味着什么,李圩坤再清楚不过。
自己这女婿,只要愿意,武举人的功名几乎是囊中之物,便是那武科进士,也未尝不能一试。
女儿瑾茹真是嫁对了人。
哪怕儿子基伟武道前途坎坷,有这样一个妹夫帮衬,未来也大可安心。
想到这里,平素不喜应酬的李圩坤,也难得地主动起来。
几乎日日都到这馆驿中走动,既是为了从冯詹这里探听最新消息,也是生怕陈守业被卷进天大的麻烦里,毁了前程。
他看到冯詹这副魂不守舍、连粥都难以下咽的模样,心下已猜到了七八分,定然是尚无转机。
不由得暗叹一声,走上前去,安慰道:“冯县尉,放宽心,吉人自有天相,此次必能逢凶化吉。”
冯詹只是木然地点点头,连客套话都无力说出。
几人默默用着早膳。
馆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郡衙经历司主事走了进来。
“冯县尉,恭喜恭喜啊!”
那主事拱了拱手,声音洪亮。
冯詹猛地抬头,眼中爆射出一丝的光芒,声音干涩地急问:“韩主事,何喜之有?”
韩主事笑道:“税银一案,郡衙与靖武司现已查明,此案与冯县尉及一众押运人员并无干系。郡丞有令,冯县尉可即刻返回镜山县了。”
接着,便将郡衙和靖武司在镜山县的调查结果简要说了一遍。
而后又补充道:“新任县令人选,尚需朝廷任命。在此期间,镜山县务,就暂由李县丞与冯县尉二位多多费心,共同主持了。”
峰回路转,绝处逢生!
冯詹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紧绷的心神。
自己非但不用掉脑袋,连官位都保住了?
“哈哈哈……”
他先是仰天大笑,笑着笑着,却又哭出了声,状若癫狂。
官场沉浮,生死煎熬,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
堂内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住了。
突然。
冯詹笑声戛然而止,脸色由不正常的红润骤然转为骇人的铁青。
身体一晃,“砰”地一声直挺挺向后栽倒,竟是气息紊乱,心血逆行,昏死过去。
“冯大人!”
“县尉!”
众人惊呼,乱作一团。
谁能料到,刚刚逃脱大难,冯詹竟会乐极生悲,命悬一线。
危急关头,陈守业上前,单掌按在冯詹心口,内气缓缓渡入,梳理其体内狂乱失控的气血。
过得片刻,冯詹铁青的脸色才渐渐缓和,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悠悠醒转过来。
他茫然四顾,看到蹲在身旁的陈守业和周围惊魂未定的目光,才明白刚才发生了何事。
“陈公子……多谢你了……”
冯詹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若非你,我今日怕要交代在这里了。”
在县衙衙役的搀扶下坐起,喘息稍定,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感激道:“此次多亏了诸位壮士,特别是陈公子,力挽狂澜,保住了……税银,对冯某更是恩同再造。回到县里,冯某定要重重酬谢。”
陈守业心中记挂着父亲陈立那边的情况。
见此处事了,便无心多留,拱手直言道:“冯大人客气了,分内之事。既然此间已无大碍,家中尚有琐事,守业便先行告辞一步了。”
冯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也不好强留,只得干笑两声:“啊,也好,在郡城确实耽误陈公子了不少时间。你且自便,此番恩情,冯某记下了。”
陈守业不再多言,与岳父李圩坤和舅兄李基伟告别后,翻身上马,当即离去。
第191章 归家
日头西沉。
陈守业风尘仆仆,赶在傍晚前回到了家中。
马蹄声在院门外停歇,他刚翻身下马,却见父亲陈立正带着白三,正赶着两辆牛车准备出门。
“爹?”
陈守业微微一怔,快步上前:“你们这是要出门?”
陈立见次子归来,脸上亦是露出惊喜,不过手下动作未停:“回来了?正好,随我们去一趟啄雁集。”
“好!”
陈守业心中虽满是疑问,但仍按下话头,应了一声。
随后坐到父亲驾驭的那辆牛车的车辕另一边。
白三则跳上后面那辆牛车。
两辆牛车便一前一后,吱呀吱呀地驶出了村口,融入了苍茫的暮色之中。
夜色渐沉,四野寂静,只有偶尔几声归巢的鸟鸣。
路上,陈守业忍不住询问缘由。
陈立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后续之事告诉了他。
那日解决掉张鹤鸣父子后,陈立利用黄粱一梦控制了货船上的船夫,让他们将船悄然驶回镜山县城的啄雁集码头。
趁着夜色,寻了装粮的麻袋,替换了船上的银箱,送到鼠七之前为监视张承宗而盘下的那间不起眼的香药铺后院地窖之中。
而后,又将船只开到一段荒无人烟的河道,趁夜泼洒火油,一把火将船烧得只剩残骸,这才开始布局张鹤鸣的“暴毙”。
直到靖武司的人离开镜山,陈立这才开始着手将那八十万两银子运回家中。
只是八十万两毕竟不是小数,啄雁集离灵溪也有二十多里地,白日里大张旗鼓运输,难免会被人注意。
因而,只能像这样,趁着夜色,用牛车一点点搬运了。
陈守业听完,心中震撼难言,将在郡城馆驿中听到的郡衙结论告知了父亲。
闻言,陈立倒没有多少意外,靖武司不再深入调查,反而抽身离开,他便已经大概猜到事情暂时已了。
陈守业忍不住由衷叹道:“爹,你这番谋划,竟连郡衙和靖武司都瞒了过去,这算计,真是……厉害。”
“守业,你何时也学会这般奉承了?”
陈立闻言,却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莫要当这天下人都是傻子。为父这些谋算并不高明,有心人都能看出问题,只是暂时抓不到把柄罢了。能让他们没有继续追查,不过是侥幸借了势,赌对了那些官老爷的心思罢了。”
“赌对心思?”
陈守业不觉愕然。
陈立点点头:“那些人,个个都是人精,岂会看不出疑点?只是……对他们当前而言,平息事端、推卸责任才是最好的真相。屁股决定脑袋,由不得他们不认而已,但这并非万事大吉。日后行事,也绝不可掉以轻心,此事不能透露半分。”
陈守业神色一凛,肃然道:“是,孩儿谨记在心。”
跟在后面牛车上的白三,听着前面父子俩的对话,忍不住狂翻白眼。
撇了撇嘴,心里暗自腹诽大骂:“什么狗屁侥幸,你那老子,阴起人来防不胜防,完全就是个阴险狡诈之人,装什么淳朴良民……”
他不由得想起两年前,在十里酒家,陈立让他悄悄带走那两只信鸽。
他还真以为陈立是要炖了打牙祭,万万没想到,那看似随意的举动。
竟在布局张鹤鸣,将一切推给门教的关键一环。
两年前就开始在准备着算计人,现在回想起来,仍让他脊背发凉。
不过,腹诽归腹诽,一想到这次杀死县令,劫夺八十万两官银这等泼天大事。
事后朝廷竟真的被牵着鼻子走,只能定邪教作案了事。
白三的心中还是忍不住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和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