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族人众多,但真正能拿得出银两供后代练武的,几乎没有。
若贸然开族学,必然是陈立一家供养。
虽然得到了那八十万两税银,陈立家手头较为宽松,也能够支撑很长一段时间。
但全部都由自家来出,族人一旦养成依赖,就会认为理所应当,日后供给稍有不继,反易滋生怨望,反而变成祸事。
故而此念虽存,却一直搁置,未敢轻动。
如今,时机倒是逐渐成熟。
柳宗影可是一年五千两的供奉,既然请来,可不能让他闲着。
当然,他也并未将范围扩大至所有陈氏族人。
首批传授武艺的,除了那十位织工师傅家中各一名适龄、根骨尚可的后辈外,其次便是帮自己家做事已满十年以上的管事和下人的子嗣。
一共筛选三十三人。
当然,也并非没有条件。这三十三人,其本人需与陈家签订长工契约。
练血境之前,每月可免费领取一份壮血散,助益打磨根基。
练血境后,所有修行资源,皆需通过为陈家效力所得贡献兑换。
至于其他族人,陈立暂时没有打算开这个口子。
……
三月,春光和煦。
田间桑林一片新绿。
新扩建的蚕房内,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桑叶的清香。
雪白的蚕茧密密麻麻地缀满了簇山。
妇人们手脚麻利地将一个个饱满坚实的蚕茧摘下,放入箩筐中。
由于其他四千七百亩地是去岁九月方才种下,如今桑苗尚且年幼。
今年,养殖春蚕的规模并没有扩大,反而有所缩减。
主要原因,还是去年为培育新苗剪了不少桑树枝条。
最终一过秤,竟只收得了九万斤鲜蚕茧。
陈立忙于房屋扩建和练武之事,无法脱身,便让下人到县城去寻守业,让他负责售卖蚕茧。
周家之变,陈守业也听父亲说起过。
因此,他并没有像去年这般将蚕茧直接送到郡城。
而是先让去年同陈立押送蚕茧到过郡城的赵贵前往打探消息。
很快,赵贵便带回了消息。
周家织造坊,短短一月时间,竟然已经易主。
如今里面的管事,已经不姓周了,听说背后的东家,已经换成了孙家。
陈守业心下明了,再将蚕茧运往郡城,也是徒劳。
当即,便准备在镜山县内寻找买主。
不过,县内的收购价仅八十文一斤,远低于往年售往周家一钱银子一斤的价格。
陈守业便又让人回家告知父亲。
陈立回话,让他自己见机行事,低价亦可出售。
得了父亲首肯,陈守业前往镜山县城内几家收购蚕茧的绸缎庄询问。
但,接下来的遭遇却让他心头渐沉。
“陈公子,实在对不住,小店今年收的生丝已经够用了,库房都堆满了,您还是去别家问问吧。”
第一家的掌柜满脸堆笑,语气客气,言词却是拒绝,根本不愿与陈守业多谈,甚至连他带来的样品都不愿看。
陈守业默然,转而前往第二家。
“哎呀,是陈二少爷,稀客稀客。”
如今,陈家一门两灵境之事,早已在镜山人尽皆知,谁都不敢得罪。
第二家的东家亲自迎出来,但却依旧搓着手,一脸为难:“二少爷,不瞒您说,今年小店银根紧,周转有些困难,这么大一批蚕茧,小店实在吃不下,怕耽误了您的事,您多包涵。还请你去别处铺子问问。”
接连碰壁,陈守业疑惑,但他心中越发明了,这绝非巧合,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直到他走进西市的钱记绸缎铺,懒洋洋坐在柜后的钱来宝一眼就认出了他。
“咦,守业,是你啊!”
钱来宝出身伏虎武馆,是陈守恒的师兄,当年也是与陈守恒一同参加郡试。
当年他未能考上,便完全没有了武举之念。
但架不住家里人的逼迫,第二年又去参加了一次,可惜还是未能考上。
接连的失败,也让家里人对他颇为失望,便让他早早接手家中产业。
陈守业一愣,却是没有认出对方。
“嗨,我,伏虎武馆,钱来宝啊!”对方见陈守业没认出自己,也不恼怒,急忙提醒:“你成婚时,我还给你送过一块玉呢。”
陈守业稍一思索,这才想起,当初确实与对方见过两面,当即拱手道:“钱师兄,还望海涵。”
钱来宝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而后才询问:“今天怎么想得起来我这小店?想给媳妇置办些衣物?”
陈守业摇了摇头:“是为家中春茧寻个销路。”
钱来宝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便请陈守业到内间喝茶。
店内伙计上茶后,钱来宝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守业,咱们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你家的蚕茧,眼下在镜山县,乃至附近几个县,恐怕都卖不出去了。”
陈守业目光一凝:“还请钱师兄明示。”
第220章 死局
钱来宝解释道:“你家的蚕茧,不是我们不想收,是柳家给几家绸缎铺都传了话,不准收你家的蚕茧。谁要是收了,柳家就断了谁的货源。”
他叹了口气:“我们这些铺子,看着光鲜,说是卖绫罗绸缎的,实际上也就是个揽户,自个儿根本没有织造坊,货源渠道都仰仗上面那些世家大族,没人敢得罪柳家。”
陈守业默然片刻,抬眼问道:“可知具体是柳家谁下的命令?”
钱来宝道:“是柳元琦,柳家三房的大公子。他们三房在清水县有个织造坊,我们钱家在清水也有铺子,货源就是从他家来的……实在是不敢得罪他们。这次帮不上忙,还请守业千万不要怪罪。”
陈守业点了点头,对钱来宝拱手道:“钱师兄告知实情,守业已是感激不尽,岂有怪罪之理。告辞。”
……
回到灵溪,陈守业将蚕茧被柳家联合封锁、无人敢收之事,原原本本地禀告了陈立。
陈立听完,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面色平静地对守业道:“既然无人敢收,那今年的鲜茧,我们便不卖了。守业,你且先回县城,好生照看瑾茹便是。走之前,再带一万两银子去。你的武功,也莫要耽搁。”
去岁年末,李瑾茹怀孕,如今已足四月,虽然离分娩时间还早,但她未曾习武,身子骨并不算好,孕早期各种反应比较严重。
“是,爹。”
陈守业应声退下。
待儿子离去,书房内只剩下陈立一人。
望着院中渐盛的春色,陈立陷入了沉思。
自从与柳家因田亩之事交恶之后,陈立一直在小心防备柳家。
却一直未等到对方的报复之举。
甚至连当初向县衙举报自家种粮之事,也是不痛不痒,很快就没有了后续。
让人都怀疑,柳家是不是不敢报复。
但没想到的是,对方竟是在这事上算计自家。
如今看来,对方可算是下了一盘大棋。
先通过朝廷大势,逼得自家全部改种桑树,而后再断了自家出售蚕茧的路。
卖不出蚕茧,自己拿再多的地,也是白费。
甚至还要不断支出田税、人工等各种费用,只能慢慢等待死亡。
如此看来,周家之事,柳家掺和进去,也未必不是针对自家而来的。
陈立可以肯定,只要自家再改种水稻,那等待自家的,恐怕就不是不痛不痒的举报,而是官府的雷霆行动了。
阴!准!狠!
更让陈立心惊的是,对方的耐心竟出乎意料。
柳家给自家设的这一局,如何破?
织成丝绸?
陈立微微皱眉。
自去年大规模扩种桑树起,他便已萌生在灵溪自建织造坊的念头。
只是桑苗初种,蚕茧产量尚不稳定,且建造织机、招募培训织工,皆是难关。
尤其是织机,远比寻常百姓家用的缫丝车复杂精妙得多。
他早已差人打听过,如今市面上能造出合格织造机的工匠,几乎都被各大世家“请”去了,被他们牢牢握在手中。
不仅工匠难寻,培养一名熟练织工更非易事,往往需两三年光景,其间耗费银钱、心力无数。
当然,最让陈立头疼的,就是销路。
毕竟工匠虽然难寻,但周家那十位织工师傅对织机必然十分熟悉,只要寻来工匠,慢慢制作,耗费一定时间,也能做出来。
但自家这些桑田,等全部进入盛产期后,所产的生丝,足可织出三万匹丝绸。
丝绸的市场就那么大,除了织造局,江州,甚至附近州郡,根本无力消化。
就算真的织出来,最大的可能,就是全部砸在自家手里。
“还是种粮好啊……”
陈立叹息一声。
粮食可是硬通货,百姓可以不穿丝绸,但绝对不能不吃粮食。
即便江州卖不出去,拉到邻近州郡,也绝对能卖出。
思索一阵,暂时也没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先取生丝吧。”
陈立思考一阵后,决定先做出比较简单的缫丝机,缫取出生丝保存。
鲜蚕茧保存时间比较短,通常只有一两个月时间,即便特殊处理后,最多也只能存放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