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陈立吐出一个字,语气冰冷。
江南月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此人是香教在江州的侍香使,江州境内所有香教的据点、产业,皆归她统辖管理。奴家自然也在其钳制之下。
这位张嬷嬷,性情乖戾,对麾下女子,尤其是我等有些名气的,最为狠毒苛刻。动辄打骂羞辱乃是家常便饭,辛苦赚取的银钱、修炼所需的资财,十成中有九成皆被她克扣盘剥。
奴家的妹妹,昔年便是因不堪其辱,又求助无门,最终含恨自缢身亡。奴家与她,有深仇大恨。”
陈立冷冷地看着她:“不止是私仇这么简单吧?还有什么图谋,一并说出来。”
江南月坦然道:“聪明无过前辈。不错,这张嬷嬷虽实力强横,但若奴家要杀她,谋划得当,亦非没有机会。
但她的背后还有一人,此人亦在江州,这才是真正的麻烦,奴家要彻底摆脱控制,需要前辈助我一臂之力。”
“谁?”
江南月压低了声音:“香教十二天香之一,埋骨香。”
陈立眉头微蹙,淡然道:“南月姑娘未免太高看陈某了,对付此等人物,在下没这个本事。”
江南月低声道:“前辈莫要自谦。奴家机缘巧合,曾习得一门识人辨认之术,于气机感应却尤为敏锐。前辈您身上的气质,奴家平生只在两个人身上感受过。奴家……绝对不会看错。”
“你就不怕自己看错了?”
陈立冷冷反问。
江南月迎着他的目光:“奴家相信自己的眼睛,也相信自己的判断。即便真是奴家看错了,那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陈立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想做什么?”
江南月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如同梦呓:“若奴家说想灭了香教,前辈可信?”
见陈立不语,江南月低声道:“埋骨香,只是香教十二天香中实力最末一人,只是神意境宗师。对前辈而言,举手之劳。”
她顿了顿,补充道:“请前辈放心,后续之事,奴家都会处理得妥妥当当,绝不会给前辈带来任何麻烦。前辈之前交代之事,奴家亦会办得妥妥当当。”
陈立淡然:“十二天香皆是香教高层。死了一个,香教岂会善罢甘休?腥风血雨,你又如何全身而退?”
江南月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微微一笑,带着一种冰冷的自信:“香教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十二天香之间,明争暗斗从未停歇。埋骨香死了,自然会有人拍手称快,也会有人想借此机会上位。奴家……早有准备。”
陈立不置可否,转开了话题:“你可知,方才你吐血,是为何故?”
江南月娇躯微一颤,垂下眼帘,声音柔婉:“奴家大概猜到了。应是前辈在奴家身上,种下了某种神魂禁制。不过……”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能被前辈控制,是南月的荣幸。南月……求之不得。自今日起,奴家身心性命,皆系于前辈一念。以后,奴家就是前辈的人。但凭前辈驱策,万死不辞。”
“起来吧。”
陈立望着跪伏在地的江南月。
这女子心机之深,应变之快,决断之狠,远超之前所见的任何女子。
“此人,你自行处理。”
陈立瞥了一眼地上的张嬷嬷。
“多谢老爷。”
江南月盈盈一拜,走到舱内一侧的博古架前,在架身一个隐秘的凸起处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一个暗格弹开。
从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通体莹白、触手温润的玉瓶。
拔开以蜜蜡封死的瓶塞。
她手持玉瓶,缓步走到甲板上瘫软如泥、昏迷不醒的张嬷嬷身前。
倾斜瓶身,对准张嬷嬷花白的头顶,缓缓倾倒了下去。
“嗤……!”
液体甫一接触皮肉,发出了嗤嗤地腐蚀声。
“呃啊……!!!”
昏迷中的张嬷嬷猛地睁大了双眼,剧痛让她发出了非人般的凄厉惨嚎。
她想要挣扎翻滚,但周身要穴被陈立的指力封死,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像一滩烂泥般躺在那里。
头皮、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溃烂、消融。
刺鼻的恶臭伴随着黄白色的浓烟升起。
“江……景……媛!你……这个杀千刀的贱婢!毒妇!老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张嬷嬷面目扭曲,用尽最后力气嘶声怒骂。
听着这垂死的嚎叫与诅咒,江南月莞尔一笑。
头颅在玉瓶液体下迅速塌陷、融化,露出森白的头骨,然后又连头骨一起化作汩汩的黄水……
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江南月将瓶中液体,均匀地倾倒在躯体上。
不过片刻功夫,甲板上只剩下一滩浑浊不堪、冒着细小气泡的黄绿色脓水,浸润进昂贵的地毯里,留下一滩污渍。
恶臭弥漫在整个船舱。
江南月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舷窗。
江风灌进,卷走了舱内令人作呕的气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窗外的新鲜空气,这才转过身,看向陈立,柔声道:“老爷,此处污秽,气味难闻,需得散一会儿才好。不若移步船头?奴家为您再抚一曲,以解烦闷,可好?”
陈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站起身,迈步向舱外走去。
江南月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抱起琴弦跟在身后。
第322章 云间客
溧阳。
城西小巷。
一名身穿青色锦衣、腰悬玉佩的青年,步履从容地来到一间小院门前。
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朗之气,目光在门楣上扫过,确认无误后,抬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
叩门声在寂静的巷中显得格外清晰。
等了约莫十数息功夫,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门扉“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缝隙。
丫鬟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打量着门外,细声问道:“这位公子,您找谁?”
青年公子道:“烦请通禀贵府小姐,有云间客来访。”
丫鬟闻言,眼中讶色一闪,连忙低声道:“公子稍候。”
说罢,轻轻掩上门,院内响起一阵小跑。
约莫过了十数息,院门再次打开。
一身素白衣裙、未施粉黛却难掩清丽之色的何家大小姐何章琳亲自迎了出来。
看到青年,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讶:“田师兄?怎会是你前来?快请进。”
被称为“田师兄”的青年微微一笑,举步入门:“师傅接到师妹的镜书,知你遇上了难处,特意让我走这一趟。师妹有事,我这个做师兄的,岂能袖手旁观?”
院内花团锦簇,只是此刻两人都无心观赏。
何章琳引着田师兄穿过庭院,来到她日常起居的厢房。
丫鬟早已手脚麻利地沏好了两盏花茶奉上,悄然退下。
田师兄在客位坐下,端起那盏描着青花的瓷杯,浅啜一口,赞道:“多年不见,师妹还是这般心灵手巧。这花茶配比精妙,火候恰到好处,比许多当世名茶也不遑多让。”
“师兄谬赞了,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炮制的小玩意儿,难登大雅之堂。”
何章琳轻轻摇头,心不在焉,显然并无多少闲情品评茶艺。
两人又叙了几句别后闲话。
田师兄放下茶盏,正色询问道:“师妹,师傅只说你遇上不小的麻烦,让我速来。究竟所为何事?”
何章琳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也低沉下去:“不瞒师兄,是家父的事。”
“师妹节哀。此等歹徒丧心病狂,竟敢袭杀朝廷郡守,也不怕引来朝廷雷霆震怒,天威剿杀。”
田师兄叹息一声,显然已知何明允身死之事,安慰道:“朝廷可曾派人调查?凶手可有线索?”
何章琳笑容苦涩,摇了摇头:“朝廷确实派了京都镇抚司调查,但他们查了一阵,前些日子,这三位大人便也同样消失了。”
“消失了?”
田师兄愕然。
“是的,消失了。”
何章琳深吸一口气:“目前,没人知道他们是遭了不测,还是返回了京都。”
田师兄陷入沉默。
连镇抚司都“消失”了,这背后水之深,令人不寒而栗。
他沉吟片刻,看向何章琳:“师妹,你是否已有怀疑之人?”
何章琳抬起眼,眸中寒光凛冽,迸射出刻骨的恨意与寒意:“有!而且,几乎可以确定。”
她不再隐瞒,将事情原委简要告知,但隐去了何家联手曹家等谋算周家之事,只说两家早有旧怨。
随后,她如何通过司中发布任务,耗费重金聘请一名化虚、两名神堂宗师相助,最终这三位宗师却被陈家、周家联合鼍龙帮尽数杀害的经过,原原本本地道出。
“除了早有旧怨的陈家和周家,我想不出还有谁,能有如此能耐和动机做出这等事。我父亲之死,即便不是他们亲手所为,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何章琳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和悲痛。
田师兄倒吸一口凉气。
一位化虚,两位神堂,再加上何明允这位一地郡守,这股力量放在任何一郡都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竟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
对方得是何等实力,才能做得如此干净利落?
“如此说来,这周、陈两家,确有重大嫌疑。”
田师兄神色严肃:“能悄无声息地除掉这么多宗师,此等实力,当真棘手了。”
他看向何章琳,带着一丝不解:“师妹,对方实力莫测,为何不设法联系令师?以她大宗师的修为,若亲自出手,想必也能手到擒来。”
何章琳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与无奈,苦涩摇头:“家师前年便已应朝廷征召,前往北境斩妖,至今尚未归来。在那北境之中,即便是云镜也无法联系,我连她老人家如今身在何方、是否安好都难以确知。”
田师兄恍然,随即想到什么:“所以,师妹你寻到了师傅……”
何章琳点了点头,坦然承认:“师尊不在,司中其他几位天官,要么行踪飘忽不定,难以寻访。要么脾气古怪,寻常金银财货,根本难以打动。思来想去,唯有令师……”
她说到这里,话音微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便住了口,没有再说下去。
田师兄却是了然,接过话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替她说了下去:“唯有家师,虽也位列司中天官,但向来喜爱黄白之物。只要报酬足够,他便答应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