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绝大多数外人眼中,陈家最值得关注的,无疑是长子陈守恒,甚至连次子陈守业都远远不如。
……
消化完这个消息后,陈立又追问修堤之事。
曹丹晨对此却是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更别提毁堤淹田的阴谋了。
“难道……此事是州牧许元直和英国公周伯安所为,并未与曹家通气?”
陈立眉头轻皱,心中疑窦再生。
若真如此,那局面就更加复杂了。
他又追问曹家为何要在此时,突然向四海会出售三万亩桑田。
曹丹晨的回答,出乎陈立意料。
原因很简单,让渡利益。
和陈立之前的猜测吻合。
实际上,光曹家在江州自有的桑田,就有二十四万亩之多,所产的丝绸,理论上足够应付朝廷一百万匹的官贡任务。
但问题在于,曹家要应付的,远不止朝廷一家!
七大门阀、道家三宗、佛门五寺……
这些天下顶级的势力,都在或明或暗地与曹家接触,施加压力,要求曹家为他们额外提供丝绸。
曹家夹在这些庞然大物之间,与其说是左右逢源,倒不如说是在夹缝中艰难求生。
天下十九州,能大量生产丝绸的,主要就是江州、蜀州、越州三地。
也唯有这三州,施行改稻为桑不至于立刻引发大规模饥荒与动乱。
若在其他贫瘠州郡,粮食产量骤减两成,以如今局势,立刻就是流民遍地、烽烟四起的局面。
如今天下各方势力,多多少少都盯在这三州之上。
朝廷派英国公亲临江州坐镇,也未尝没有震慑各方,防止他们直接下场撕破脸的意思。
毕竟,在朝廷上层看来,江州接连发生的杀官大案,背后必然是各大势力在博弈、角力。
他们压根就没往陈家身上怀疑。
即便真有所怀疑,也是怀疑陈家背后到底站着哪一方势力在支持。
上面根本不信,会突然凭空冒出这样一个毫无根脚的强者和家族,有如此实力和胆色,敢直接和朝廷硬撼。
这倒也算是阴差阳错,替陈立遮掩了。
而实际上,各方压力虽然盯着江州,但大部分直接的压力,几乎都落在了曹家身上。
这些顶级势力,目前明面上还没有彻底撕破脸皮亲自下场争夺,都只是以“采购”、“合作”的名义,要求其提供丝绸。
这份压力,已让曹家不堪重负。
这次割让三万亩溧水桑田,名义上是给四海会,实际上,四海会的背后,站着的是道门三宗之一。
上清剑宗!
道门三宗,太清道宗、玉清气宗、上清剑宗,乃是天下最顶级的势力之一,曹家根本得罪不起。
但朝廷那边也需要有交代,所以,曹家才想出了这个办法,以求暂时安稳。
陈立闻言,心中惊讶。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曹家售田,溧水修堤,并非为了毁堤淹田?
但转念一想,既然州牧、英国公与曹仲达并未同时出现在溧阳,那说明双方的目的可能并不一致。
州牧和英国公不将修堤的真实意图告知曹家,也完全有可能。
这潭水,远比自己想象中要深。
压下翻腾的思绪,陈立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李喻娘、卓沅、孙婉茹三人,现在何处?”
曹丹晨的回答,在陈立的意料之中。
此事,确实是曹家所为。
但三人已被押送回江州府城,软禁在了曹家。
这让陈立皱起了眉头。
要在戒备森严的曹家大宅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三个大活人,绝非易事。
更何况,若是曹仲达已返回江州,有他坐镇,难度更大。
又追问了一些其他事情,见曹丹晨确实再无所知,陈立便收回了“黄粱一梦”。
曹丹晨再次陷入昏迷。
陈立起身,走出地窖。
他独立院中,久久不语。
今日所得信息,太过庞杂,也太过惊人。
江州的局势,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复杂太多。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第433章 做局
溧水城外,官道凉亭。
一轮冷月孤悬,清辉如霜,映出一片惨白。
亭中,一人负手而立,仰望明月,怔怔出神。
正是曹仲达。
不知过了多久。
“嗖……”
一道轻微的破空声传来。
曹仲达侧首望去,脸上并无惊色。
黑影掠过树梢,几个起落间,已悄然落入凉亭之中。
来人身形高瘦,年约七旬,头发花白,但腰背挺直,行动间毫无寻常老人的迟暮之气。
“家主。”老者上前行礼。
曹仲达拱手:“有劳傅叔星夜奔波。情况如何?”
被称作傅叔的老者面色凝重:“家中随行丫鬟、仆役尽数中了蒙汗药,老朽赶到时他们仍在昏睡,记不得发生了何事。”
“八小姐以及随行的侍卫,尽皆不见踪影。附近数里内,未见新翻泥土迹象。亡者很可能已被沉入溧水河中。”
闻言,曹仲达面色平静,既无焦急,也无怒色,只是微微颔首:“辛苦傅叔了。”
那傅叔眉头一皱:“家主,八小姐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是否老朽出手,去试试那陈家深浅?”
曹仲达摇头:“不必了。连言臣都失手,那位陈家家主,恐怕真如我怀疑,最少也是归元大宗师的修为,甚至可能更强,还是小心为上。”
“但八小姐的安危?”
那傅叔眼中仍有担忧。
“丹晨……不会有事。”
曹仲达望向漆黑原野:“陈家既然没有滥杀,行事尚有分寸。不会轻易取她性命。丹晨,自小顺遂,心气太盛。遭此一劫,对她而言,磨磨性子,或许是件好事。”
那傅叔知道家主心意已决,便不再坚持。
但仍提醒道:“家主,此计终究太过行险。万一八小姐性子刚烈,再惹怒了对方,恐有性命之忧。”
“知不可为而为之,亦是无奈之举。大势如此,些许风险,不得不冒。”
曹仲达轻轻叹了口气:“傅叔,还有一事,需劳烦您出手。”
“家主请吩咐。”
曹仲达平静道:“请傅叔出手,将我打伤。”
那傅叔愕然:“家主,你这是?”
曹仲达道:“既然要做戏,那就要做全套。言语可以编造,但伤势是装不出来的。”
“家主,这又是何苦?”
“动手吧,傅叔。”
那傅叔叹息一声,不再多言,右手五指化掌为爪,朝着曹仲达左肩锁骨与肩胛联接之处,闪电般抓去。
曹仲达不闪不避。
“噗嗤!”
一声沉闷的筋肉撕裂声响起,紧接着是清晰的“咔嚓”骨裂脆响。
他闷哼一声,身体被这股巨力带得倒飞而出。
脸色瞬间苍白,额头渗出冷汗,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左肩处锦袍破裂,露出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迅速浸染了半边衣衫。
“家主!”
那傅叔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曹仲达竟然未用元炁护体,急忙上前,为其探查伤势。
“不碍事,只是外伤。”
曹仲达用未受伤的右手摆了摆手,擦了擦嘴角血迹:“溧水这边,便拜托傅叔主持大局了。”
“溧水之事,既然文萱孙小姐在此,由她主持更为妥当。老朽从旁辅佐便是。”
曹仲达摇头:“文萱,还有更重要的事。只能拜托傅叔了。”
“……老朽省得。家主保重。”
那傅叔终是点了点头。
曹仲达不再耽搁,强忍伤势,身形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
次日,清晨。
陈立唤来义子陈守义和碧荷,将溧阳城中府邸的一应事务,交由他们二人打理。
随后,便带着秦亦蓉、陈守月,以及曹丹晨,驾着马车,离开溧阳,折返灵溪。
之所以赶回灵溪,主要还是为了以防万一。
此次对曹家出手,虽成功擒获曹丹晨,并获取了大量重要信息,但却让曹仲达金蝉脱壳,可以说,终究是失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