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先养着,此次来京都,本座暂时不去见他,先去见那位贵人。”
“这些年来,本座与那位贵人书信往来数十封,论佛法、谈禅机,也算得上是神交已久。如今既然到了京都,怎能不去拜访一番?”
他话音方落,旁边又有一名使者快步上前,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
“启禀法王,城中暗线传来消息,东厂那边近日动作频频,似乎有意对我教不利,东厂的阉狗们已经在调集人手,恐怕是要趁法王入京之际……”
“东厂,都是些酒囊饭桶之辈,也配与本座为敌?”
他微微仰起头,双眸之中金光大盛。
刹那间,以他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气劲向四周扩散开来。
码头上的尘土被这股气劲卷起,却诡异地没有四处飞扬,而是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朵巨大的九瓣莲花虚影。
莲花旋转,梵音隐隐。
在场所有人,包括那四位护法和十二名亲传弟子,都齐齐跪了下去,口中高呼。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本座在西域大漠深处,得了上古传承菩提正法神功,已于近日堪破第二层,达到了黄菩提·千手观音境界,专破世间邪煞、武道蛮力。”
“东厂那几个老朽,苦修半生的内劲、煞功,在本座的菩提正法面前,形同萤火遇皓月,不堪一击。”
他伸出手,五指微微张开。
霎时间,他身后虚空震荡,竟凭空浮现出数十条金光凝聚而成的手臂虚影。
每一条手臂都结着不同的法印,有的捏金刚印,有的结降魔印,有的掐莲花印,姿态各异,却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白莲法王收回手,身后的千手虚影缓缓消散。
“东厂也就那天残地缺两个老东西还能勉强入眼。至于其他人,不过土鸡瓦狗罢了。他们若是不来招惹本座便罢,若是来了……本座不介意送他们去见无生老母。”
“阿弥陀佛。”
“你们众人不必跟随,尽数前往京中白莲教隐秘据点蛰伏待命,整顿教众,等候本座号令。”
“本座先行一步。”
一字落定,白莲法王身形骤然虚化。
无声无息间,他脚下虚空碎裂涟漪,整个人已飘然而去。
.......
京都东城,一座不起眼的宅院。
从外面看,这座宅子与寻常富户的居所并无二致。
青砖灰瓦,门楣低矮,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比别家小了一圈。
任谁从门前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若是有心人细察,便会发现这座宅子的蹊跷之处。
周围的宅院多是前后三进、四进的格局。
唯独这一座,从外面看占地不大,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它的院墙向两侧延伸得极远,几乎占据了小半条街。
宅子内部别有洞天。
竹林掩映之间,隐约可见一座小佛堂。
佛堂不大,三间开面,青瓦覆顶,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静心禅舍”四个字。
佛堂内,香炉中燃着上好的檀香,青烟袅袅升起,在佛龛前缭绕不散。
佛龛里供着的不是寻常寺庙里的如来或者观音,而是一尊颇为罕见的弥勒佛像。
佛龛前,一个年轻男子正盘膝坐在蒲团上。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落在佛堂门外的庭院中。
金光散去,露出白莲法王那身月白僧袍。
他赤足踏在青石地面上,脚下的石板上悄然浮现一朵莲花虚影,随即又悄然隐去。
“阿弥陀佛。”
白莲法王双手合十,声音平和。
“五殿下,别来无恙。”
五皇子赵乾睁开眼,脸上露出一丝淡笑意。
“法王请坐。这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白莲法王迈步走进佛堂,在五皇子赵乾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佛龛中的那尊玉弥勒,微微颔首。
“五殿下这尊弥勒佛,倒是难得的珍品。”
赵乾微微一笑,亲自执壶为白莲法王斟了一杯清茶。
“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佛法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这玉佛再好,也不过是顽石一块,当不得真。”
白莲法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之色。
“五殿下果然深谙佛法。能在俗世富贵之中不被外物所迷,这份心性,实属难得。”
赵乾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法王谬赞了。我不过是纸上谈兵,读了几本佛经,知道几个典故罢了。真要说修行,与法王相比,无异于萤火之于皓月。”
白莲法王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五皇子赵乾脸上,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起来。
“五殿下太自谦了。这些年来,殿下在书信中与贫僧论佛法、谈禅机,字字珠玑,句句见性。”
“贫僧自问行走天下数十年,见过的高僧大德不计其数,可能如殿下这般对佛法有如此深刻体悟的,屈指可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更何况,殿下心中所怀的宏愿,绝非寻常僧侣所能比拟。建立一个地上佛国,让天下苍生皆得解脱,这等大愿,便是佛祖在世,也要为之动容。”
五皇子赵乾沉默了片刻,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那碧绿的茶汤。
“法王,你我相交多年,有些话我便直说了。”
“这大周的天下,现在被那妖后把持着,再也不是我们赵家的天下了。”
“朝堂上,朋党相争,阉官当道,文武百官只知争权夺利,不思为民请命。江湖上,帮派林立,烧杀抢掠,视律法如无物。”
“锦衣卫、东厂、西厂,特务机构互相倾轧,弄得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我曾读佛经,看到‘众生皆苦’四字,只觉得是至理名言。可后来我走出宫门,亲眼看到那些灾民卖儿鬻女、易子而食的惨状,我才明白,佛经上的‘苦’字,写尽了天下苍生的血泪。”
“这天下,需要佛法的救赎。需要一个真正的佛国,一个众生平等、人人向善的佛国。”
白莲法王静静地听完,眼中金光闪烁,良久不语。
佛堂里安静得只剩下香炉中檀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白莲法王方才缓缓开口。
“五殿下,你的宏愿,贫僧明白。可殿下可曾想过,要建立这样一个佛国,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五皇子赵乾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
“法王是担心我没有这个决心?”
白莲法王摇了摇头。
“贫僧不怀疑殿下的决心。只是,这大周的根基,终究是赵家的天下。殿下是赵家的子孙,是皇室血脉。若是要推翻这一切,殿下舍得吗?”
赵乾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养尊处优的手。
这双手从未握过刀剑,从未沾过鲜血,甚至连重活都没有干过。它们唯一的用途,便是翻阅佛经,执笔抄写经文。
“舍得?”
五皇子赵乾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
“法王,我不妨告诉你一句实话。”
“现如今太子才十几岁,将来要继承大统。二皇子已死,三哥在边疆,镇守边关。其他的几位皇子也都有外戚支持,自幼便被寄予厚望。我呢?我有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来,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既然如此,那便什么都舍了罢。赵家的天下,我不要了。我要的,是一个崭新的佛国。”
白莲法王看着他,良久,方才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殿下既有此心,贫僧愿助殿下一臂之力。”
五皇子赵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姿态。
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好。
佛堂外,暮色渐浓,京都城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工部。
陈皓站在工部衙门的庭院里,负手而立。
炉房内传出的锻打声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天。
陈皓这三天里除了处理必要的公务,其余时间几乎都守在这里。
他知道徐老那倔脾气,说三天就是三天,多一刻也不会拖,少一刻也不会提前。
就在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炉房的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了。
徐铭走了出来。
短短三天时间,这位老工匠仿佛又老了十岁。
满头白发凌乱不堪,眼窝深陷,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怀中抱着一件暗金色的软甲,双手微微颤抖着将它捧到陈皓面前。
“督公请看,老朽幸不辱命。”
陈皓接过那件金丝软猬甲,入手的一瞬间便察觉到了不同。
原来的软猬甲虽然坚韧,但分量不轻,穿在身上多少有些影响行动。
可如今这件软甲入手轻了至少三成,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一件铠甲,而是一团轻若无物的云霞。
甲面的颜色也有变化。
原本是明亮耀眼的黄金色泽,如今却成了一种内敛深沉的暗金色。
他翻过软甲,查看内侧。甲身内衬上多了一层极薄的蛟龙甲。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