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彪第一个站起来,满脸笑容地迎到门口:“江兄弟,弟妹,快请进!就等你们了!”
随着孙彪这一嗓子,雅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尤其是那几位妇人。
余蕙兰瞬间成了焦点,脸颊“腾”地红透了,像抹了最艳的胭脂。
她下意识地想低下头,却又想起江晏出门前的话,强忍着羞涩,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奴家余蕙兰,见过各位。”
“哎呀呀,快别多礼!”一个身材微胖、眉眼爽利,穿着深紫色绸面棉袄的妇人最先站起来。
她几步就走到余蕙兰跟前,亲热地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啧啧称赞:“好俊俏的小娘子!瞧瞧这脸蛋儿,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这眉眼,这身段,真是标致极了!江兄弟真是好福气啊!”
她嗓门丝毫不输孙彪,话语里满是惊艳。
“可不是嘛!”另一位穿着藕荷色袄子,看上去更温婉些的妇人也笑着走过来,目光落在余蕙兰的淡青色棉袄和柔软的毛绒围领上,“这衣裳的料子看着就厚实暖和,颜色也配你。”
“这围领也好看,毛茸茸的,瞧着就贵气又暖和。”她说着,还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围领的绒毛,眼里带着善意。
“妹妹这发髻也梳得好看,”又一位更年轻些、穿着桃红袄子的妇人也凑了过来,眼尖地发现了余蕙兰发髻间那支不起眼的木簪,“哎?这支簪子……这雕的是兰花吧?真精巧!配上妹妹这气质,清雅脱俗!”
她本就伶俐,夸赞起来更是细致入微。
……
一时间,余蕙兰被热情洋溢的妇人围在了雅间门口,耳边全是好看、俊俏、福气、标致之类的夸赞。
余蕙兰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心口像揣了只小鹿般怦怦乱跳,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只能红着脸,羞怯地半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偶尔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飞快地瞥一眼说话的人,然后更用力地攥紧了江晏的手。
那份娇羞和无措,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反而更添了几分动人的风韵。
“各位嫂嫂快别夸了,再夸下去,我家娘子怕是要羞得躲回家里去了。”
江晏带着笑意和得意微微侧身,用身体为余蕙兰挡开了部分目光,同时轻轻揽了下她的肩,将她往屋里带。
“哈哈哈,江兄弟这是心疼了!”孙彪大笑着打趣,招呼道,“弟妹快入座,别拘束,都是自己人!”
“今日就是为了庆贺江兄弟首日当差就立下大功,大家热闹热闹!”
“就是就是,快坐快坐!”那妇人连忙拉着余蕙兰的手,将她引到那张女眷的桌旁,按着她坐下,“坐这儿,挨着嫂子坐!甭理他们那些糙汉子喝酒吹牛,咱们姐几个说说话。”
余蕙兰被按在凳子上,稍微松了口气,她偷偷抬眼望向江晏,见他正被孙彪和陈勇等人拉着在主桌落座,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会。
江晏给了她一个安抚和鼓励的眼神,微微颔首。
这个微小的动作像是一颗定心丸,让余蕙兰慌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妹妹别怕生,”那妇人挨着她坐下,热情地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咱们都在这德宁坊住着,以后多走动就熟了。”
“我叫王翠花,是孙彪家的,你叫我王嫂子就行,这是陈勇家的,李秀云李嫂子,那个是周康家的,柳月儿柳妹妹。”
“王嫂子,李嫂子,柳姐姐。”余蕙兰小声地一一唤过,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
第125章 清风里(加更!!)
余蕙兰能感受到这些妇人的善意。
“哎!”王氏响亮地应着,仔细端详着余蕙兰,“妹妹这身真好看,这针脚,这料子,一看就实在,是在哪家铺子做的?”
她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女人们最关心的穿着打扮上。
“是……是杨总旗家的周伯母送的。”余蕙兰轻声回答,提起周氏,她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感激,“伯母待我极好。”
“周夫人啊!”李氏心中一惊,语气都带上了敬意,“那可是内城周家出来的,是位心善又体面的夫人,她送的东西也必然是好东西,妹妹真是有福气。”
“周伯母心善,”余蕙兰点头,小声道,“还给了记路钱……”
周边的妇人们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光亮。
她们没想到余蕙兰跟杨总旗的夫人还有这层关系。
连记路钱都给了,这完全是当成了自家人看待。
在王氏、李氏的刻意引导和柳月儿的帮腔下,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她们问起余蕙兰平日在家做些什么,说起德宁坊哪家铺子的针线好,哪家的脂粉实惠,又说起孩子……
最初的拘谨和恐慌渐渐褪去,余蕙兰谨记着不能透露她和江晏是从城外来的。
好在她自小在城里长大,知书达理,应付起来倒也不难。
她能感觉到这些官家娘子并没有看不起她,反而因为周氏的关系和她自身的温婉模样,对她有着巴结之意。
主桌那边,觥筹交错已经开始,孙彪的大嗓门和陈勇的豪爽笑声不时传来。
江晏端着酒杯,应付着同僚们的敬酒和打趣,话语不多却恰到好处,不失礼数。
前世职场的应酬积累,在这里居然派上了用场。
他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女眷那一桌,看到余蕙兰已能微微笑着与人交谈,正小口啜饮着王氏给她倒的热茶时,他嘴角勾起安心的笑意。
雅间里,酒香、菜香、男人们的谈笑声、妇人们的絮语、孩子们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和人情味。
余蕙兰坐在这个带着点喧闹的圈子里,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被“江晏的妻”这个身份,安稳地带入清江城德宁坊的生活深处。
她渐渐展露出的诗书气质,让身边大字不识的妇人惊叹。
酒宴散去,江晏与余蕙兰携手回了小家。
小屋里,一脸醉意的江晏靠在床头,目光落在正在整理箱笼的余蕙兰身上。
她换上了青色衣裙,动作轻柔地将周氏所赠的冬衣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箱子里。
动作间带着一种沉静内敛的韵味。
月光透过小小的窗,投在她低垂的颈项上,更添雪白。
江晏忽然想起酒席上,柳月儿对余蕙兰学识的惊叹,以及余蕙兰被夸赞时,那瞬间亮起又迅速被羞涩掩盖的眸光。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的兰儿,并非只会操持家务,温顺依附的柔弱女子。
她通晓诗书,能写会算,本是兰心蕙质的才女。
如今却囿于这方寸陋室,每日里围着炉灶针线打转。
这太委屈她了。
江晏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狭窄的屋子,他甚至都能听到隔壁王寡妇那辗转难眠的翻身动静。
这里不仅简陋,更缺乏隐私和安宁。
兰儿不该每日躲在这小小的“鸽子笼”里,对着炭火和针线发呆。
翌日点卯后,江晏走向正拨弄算盘的叶书吏。
“叶书吏,早。”江晏拱了拱手。
“哟,江老弟,早啊!可是有事?”叶书吏抬头,眼睛里精光闪烁。
“想跟老哥打听点事儿。”江晏语气诚恳地问道,“咱们这坊里,若想寻个清静些、安全些的住处,比如带个小院的,不知哪片地界合适?牙行又该去哪里找?”
叶书吏放下算盘,捋了捋山羊胡答道,“要说清静安全,那自然是坊东那片最好。”
他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起来:“你看,咱们德宁坊大致分东西。西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乱子不断。”
“东边就不一样了,住的多是像咱们这样有正经差事的,富商、吏员、还有些家底殷实的手艺人,治安要好得多,巡街的城卫都比西边勤快。”
他点了点桌面水渍的东侧:“尤其杨总旗家那片,清风里附近,更是东边的上佳地段,邻里多是知根知底的体面人。”
“你要寻院子,去那附近准没错。牙行嘛,”叶书吏朝门外努努嘴,“出了大门右转,门脸最大的那家李记牙行,东家叫李三,手里房源多,人也还算靠谱,你穿这一身去,他不敢乱抬价。”
“多谢叶书吏指点!”江晏心中豁然开朗。
这与自己的打算不谋而合,离杨伯家近,治安好,环境清幽,正是最适合的地方。
“客气啥!”叶书吏笑眯眯地。
离开监察司,江晏便立刻回了家。
余蕙兰正在用新买的针线给江晏缝制内裤,见他回来,有些惊讶:“晏哥儿?怎的这时回来了?”
“兰儿,换上冬衣,随我出去一趟。”
江晏显得有些兴奋。
“去哪儿?”余蕙兰不解地问。
“去看房子。”江晏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我们换个地方住。”
余蕙兰愣住了,美眸睁大:“换……换房子?晏哥儿,我们不是才……”
“这里太小,也太吵。”江晏打断她,目光扫过薄薄的板壁,仿佛能穿透过去看到隔壁,“兰儿,我打听过了,坊东清风里那边,挨着杨伯家附近,有清静的小院出租,地方宽敞,邻居也多是体面人,你住着安心,我也放心。”
他顿了顿,看着余蕙兰清澈眼底映出的自己,声音更柔了几分:“而且,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你通晓诗书,不该整日困在这方寸之地。”
“搬过去,地方大了,你闲暇时,想看书也好,想练字画画也罢,或是……做些别的你喜欢的,都随你。”
“总好过在这里,只能对着这四壁发呆。”
余蕙兰的心像是被温热的泉水包裹,又酸又涨,眼眶瞬间就红了。
“可是……晏哥儿,”她声音微颤,带着担忧,“钱……”
“放心。”江晏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沉稳有力,“我们手头的银子还有一百多两,足够了。”
“后续我多办案,多挣功绩,也能换银子。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余蕙兰望着他,看着他眼中映着的自己的身影,看着他为生活而思虑谋划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顾虑烟消云散。
她的男人,是有本事的!
余蕙兰用力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角扬起明媚的笑容,如同初绽的兰花:“兰儿都听你的!”
看着她的笑靥,江晏握紧她的手:“那你快换衣服,然后我们去牙行。”
余蕙兰不再耽搁,利落地脱下青色布裙,换上那身厚实温暖的淡青色棉袄,围上柔软的毛绒围领。
江晏耐心地帮她理好衣襟,看着自家小娘子被暖色包裹,温婉清丽,眼中满是满意。
两人锁好小屋的门,江晏牵着余蕙兰的手,直奔叶书吏指点的李记牙行。
牙行门脸颇大,掌柜李三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珠滴溜溜转。
一见江晏一身监察司青黑制服,腰挎佩刀,身边还跟着一位温婉秀丽的娘子,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笑容从柜台后迎了出来。
“官爷安好!小娘子安好!二位可是要看房?”李三拱手作揖,态度殷勤。
“正是。”江晏言简意赅,“要坊东清风里附近,清静安全、带小院的宅子。”
“哎哟,官爷您可问着了!”李三一拍大腿,脸上笑开了花,“清风里那片可是咱们德宁坊的上风上水之地,邻里多是像官爷您这样的体面人!巧了,手里还真有刚空出来的一套。”
“院子规整着呢,包您满意!小的这就带您二位去看看?”
“带路。”江晏点头。
李三立刻招呼伙计备车。
一辆半旧的骡车停在门前,江晏扶着余蕙兰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