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卓的眉头瞬间拧起,一股想要劝阻的冲动涌上心头。
女子为书吏,闻所未闻。
这完全不合规矩。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江晏,嘴唇微动,就要劝阻。
然而,就在他目光触及江晏那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以及扫过他手上那册被苏媚儿梳理得条理清晰、脉络分明的名单时,那冲口欲出的话卡住了。
喉头滚动了一下,陈卓最终选择了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今日若无苏媚儿,单凭他和杨俊二人,别说一日,便是明日,也绝对无法完成。
更别说梳理得如此完美!
她的能力,她那份洞察关联、化繁为简的经纬之才,一个人就顶得上他们两个,甚至更多。
这份才能,让陈卓汗颜。
规矩……算了。
陈卓默默垂下眼。
杨俊看着跪伏在地,微微颤抖的娇躯,心中那点隐秘的悸动再次被点燃。
她不再是那个要靠铲马粪才能立足的杂役了!
他为苏媚儿感到由衷的高兴。
就在两人心潮起伏之际,江晏已上前一步,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苏媚儿的胳膊,将她从跪拜的姿态中扶起。
“起来,日后可得用心办事。”
苏媚儿借着这股力道站直身体,眼眶泛红,晶莹的泪珠滚落。
紧接着,江晏手在腰间皮囊上一摸,掌心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锭银子。
那银子在公房的灯火下,闪烁着温润而冷硬的光泽,正是官银制式,整整齐齐十两。
“拿着,这是预支给你的本月俸禄。”
江晏将那锭沉甸甸的银子递到苏媚儿面前。
“谢……谢大人!”
苏媚儿哽咽地伸出双手,指尖因激动而颤抖,甚至比弹奏最激烈的琵琶曲时抖得更厉害。
她努力止住颤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那锭银子。
十两银子。
若是在添香阁,在她还是那个引无数清江才俊竞折腰的苏媚儿时,这样一锭银子,怕是连让她抬眼瞧上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那时,她的世界里流淌的是千金难买一笑的风流,是珍珠玛瑙堆砌的妆台,是风流公子为博红颜一笑而挥金如土的豪奢。
可此刻,这十两银子,却重逾千钧!
它不再是轻贱的花红,它是俸禄!是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俸禄!
陈卓和杨俊复杂各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苏媚儿浑然不觉。
她的心神,都聚焦在眼前这个玄衣如墨,给予她新生可能的江大人身上。
过去添香阁的纸醉金迷、众星捧月,此刻在她心中轰然坍塌。
那些曾经让她引以为傲的东西,在俸禄面前,显得苍白可笑。
这感觉,比当初一曲琵琶引得满堂彩、金银如雨落时,要踏实万倍,痛快万倍。
这才是她苏媚儿真正想握在手里的东西。
不是男人的恩宠,而是参与书写“生死簿”,执掌他人生死的感觉。
“大人放心!”苏媚儿猛地抬起头,泪水在玉珠般的眼眸中打转,她迎着江晏平静的目光,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媚儿今日得大人信重,委以贴身书吏之职,赐予俸禄安身。”
“自此刻起,苏媚儿这条命,便是大人的了!”
“刀山火海,媚儿亦随大人闯得!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话音落,公房内一片寂静。
陈卓和杨俊都听得呆了,他们没想到苏媚儿竟会说出如此重誓。
十两银子,买走了她过往的浮华,买定了她余生的效忠。
火已架起,不表态已经不行了。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刀山火海,我等亦随大人闯得!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生死簿?什么生死簿?刀山火海?”
江晏看着眼前神情激动、眼眶泛红的三人,眉头下意识地拧紧。
他感到一阵错愕。
他只是见苏媚儿确实才华出众,又长得好看,能极大提升处理案牍的效率,养马可惜了,这才让她当个贴身书吏。
帮忙整理这些需要重点盯着的名单。
这份名单虽然涉及的是些蠹虫、阻碍,最终也难免要见血,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要被杀的。
怎么到了苏媚儿嘴里,就变成了什么“生死簿”?
还扯上了刀山火海、肝脑涂地?
这效忠的架势,搞得好像他要揭竿而起,带着他们去干一番惊天动地、九死一生的造反大业似的。
陈卓和杨俊也就罢了,许是被气氛感染,跟着喊口号。
但这苏媚儿……江晏的目光落在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和紧攥着那锭银子的手上。
那眼神里的光芒,狂热得几乎要烧起来。
这漂亮女人,似乎把这份工作,赋予了某种极端的含义。
江晏需要的是能干的助手,不是一群随时准备赴死的死士。
然而,三人已齐声宣誓效忠,字字铿锵,目光灼灼地紧盯着他,姿态恭敬而决绝。
这架势,他若没有任何表示,会寒了人心。
江晏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起来。”
陈卓和杨俊立刻站直,苏媚儿也顺从地站好,只是依旧微垂着头,双手捧着银子,等待着训示。
“你们的心意,我知道了。”江晏的目光扫过三人,在苏媚儿脸上停顿了一瞬。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这生死簿之说,休要再提。此名录,非为诛戮而设,我也并非什么嗜杀之人。”
江晏的话音落下,陈卓和杨俊脸上的激动与决绝凝固了,随即化为一丝讪讪的尴尬和茫然。
大人并非嗜杀之辈,这名单也不是阎王的生死簿?
苏媚儿,捧着那锭十两官银,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非为诛戮而设?不是嗜杀之人?”
大人这是自谦。
城门悬首五十余级,那仓廪司上下死绝,难道不是大人手笔?
名单在手,人头落地不过是早晚!
她苏媚儿执笔书写的,就是能定人生死的生死簿!
大人越是如此说,越显其深不可测。
她心头滚烫,却不敢反驳,只是柔声应道:“是,媚儿谨记。”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监察司的小吏小跑着停在公房门口,抱拳道:“禀巡察使大人!叶家四爷叶湛,递来了请帖,正在外头候着。”
说着,他双手奉上一封烫金请帖,样式华贵,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江晏眉梢微挑。
他伸手接过请帖,展开一看,是九霄楼的雅宴邀约,落款正是叶湛,言辞恳切,言及感谢江晏为清江除害,略备薄酒,务必赏光云云。
第216章 骇人手段
“九霄楼?”江晏心中冷笑。
可想到白樱的神魂之伤迫在眉睫,寻常安神药物根本无效。
或许叶家这等数百年世家,会有滋养神魂的宝贝?
这倒是个机会……
他目光下意识地转向案角那厚厚一叠由苏媚儿梳理出的“世家关联名录”,叶家的许多人赫然在列。
此行既是探宝,也是探底。
但……再弄个莺儿这样的回来?
江晏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
女人多了也心烦,内院的屋子都要不够分了。
他需要一个“挡箭牌”。
目光流转,落在了捧着银子,垂首侍立的苏媚儿身上。
灯火下,她的脸精致如画,肌肤胜雪,即便穿着杂役灰衣,也难掩那份惊心动魄的丽色。
这容颜,比九霄楼精心调教的舞姬强不少。
“苏媚儿。”江晏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奴婢在!”苏媚儿立刻应声,微微抬头,眼中带着一丝期待。
“去,”江晏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梳妆打扮,然后随本使去九霄楼赴宴。”
“啊?”苏媚儿愣住了,红唇微张,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卓和杨俊也愕然看向江晏。
“贴身书吏嘛,”江晏嘴角勾起,看着苏媚儿绝美的脸庞,“书吏是一回事,这贴身的作用,今日也得好好体现。省得叶四爷和九霄楼,再费心给本使送女人。”
贴身的作用……体现?
苏媚儿瞬间明白了江晏的用意!
九霄楼的残花败柳,怎么比得上自己?
江晏这是洁身自好,看不上九她们,要拿她去挡掉九霄楼那些莺莺燕燕。
让她这新晋的贴身书吏,坐实贴身之名。
一股巨大的惊喜涌起,让她浑身都微微发烫。
今夜,就能贴身侍奉大人了!